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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悼念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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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切缅怀文学巨匠巴金老人

 

  沉痛悼念文学巨匠巴金先生。我们将邀请广大的博友一起,共同来整理好巴金先生给我们留下的宝贵遗产。期待您的参与。参与方法请看群博客启事
  本域名bajin11251017的由来:“bajin”是巴金先生的全拼;1125是巴金先生的生日;1017就是今天——巴金先生的祭日。以此域名,只想让大家记住这位伟大的文学巨人。  巴金有声作品欣赏

文章

诚征博友:共同整理巴金老人的作品  (作者置顶)
摘要:  惊悉中国一代文学巨匠巴金10月17日19时零6分在上海逝世。巴金1904年11月25日出生在四川成都正通顺街。博客网将与广大的博友一起,以这个用“巴金名字+生日+祭日”命名的博客,共同悼念这位可敬的文学巨人。如果你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如果你想表达一下对巴金爷爷的悼念之情,请加入我们的悼念队伍,共同整理巴金留下的宝贵财富! 查看全文

- 作者: 悼念巴金 2005年10月17日, 星期一 20:07  回复(10)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作品赏
巴金是个身世很神秘的作家。他原名李芾甘,根据他的作品,我们勉强知他是四川一个
大家的子弟,家里似很有钱。他虽然生下地便被黄金般幸运包裹着,虽然可以在大观园式的
园亭里,享受公子哥儿的豪华尊贵生活,他却偏爱和一班轿夫仆人做朋友,因而知道了许多
下等社会的事,而对他们发生浓厚的同情(《家》及《将军》自序)。他有一个孟母般贤淑
的母亲,给了他一颗无所不爱的心,她还给了他沸腾的热血和同情的眼泪;她教他爱人、祝
福人,她这样地教育着他一直到死。然而他长大以后却来诅咒人(《光明》自序〉。他在悬
崖上建筑了他理想的楼台,一座很华丽的楼台,他打算整天坐在里面,然而暴风雨来了,这
是时代的暴风雨。这风是人底哭泣和呼号,这雨是人底热血和眼泪。在这暴风雨底打击之
下,他的楼台终于倒塌了。幸而他在楼台快倒塌的时候,跳了出去(《新生》自序)。这就
是巴金的自状,读者一定要明白了这些,才了解他整个的人格和他整个作品的思想。

    巴金的著作有《灭亡》、《海行》、《海底梦》、《电椅》、《光明》、《雾》、《复
仇》、《家》、《新生》、《春天里的秋天》、《死去的太阳》、《萌芽》、《沙丁》、
《雨》等等;后来又用“余一”的笔名发表《将军》等短篇小说,他是张资平、沈从文以
外,第三个多产的作家。“多产”两字,本来含有讥讽的成分,然而我们对于巴金,却只能
如实地说他多产而已,决不能还有别的意见了。他的作品据许多读者的分析有以下这几项特
色:

    第一,富于虚无主义的色彩,或者也可说安那其主义的色彩。“巴金”这笔名便采取安
那其主义(Anarchism)者巴枯宁(Bakunin)和克鲁泡克金(Kropo
tkin)两人名字中之一音合成的。安那其主义否认一切原理原则,否认一切政治的社会
的威权,而把众人置于平等的共产状态之下,相信这个主义的人自然容易倾向那思想绝对自
由的“虚无主义”。巴金的处女作《灭亡》,包含这种思想最为浓厚。《灭亡》的主人公杜
大心为了爱怜人类而转为憎恨人类;为了憎恨人类而至于采取了对群众复仇的举动。以俄国
虚无主义作家阿志巴绥夫的“工人绥惠略夫”(TheWorkingManShevyr
ev)相比,我们不觉得杜大心为同志张为群报仇,而单独地去行刺戒严司令,与工人绥惠
略夫否认了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而采取尼采超人学说,想以人类生命的主人自居,而跑
到戏院放枪乱杀人的举动相同吗?还有再与阿氏的“沙宁”(Sarine)相比,不觉得
杜大心之极端否认一切传统的思想习惯,与沙宁之鄙弃世俗道德,力振自我威权的精神相同
吗?许多批评家都说巴金笔下的革命家带着强烈的个人主义色彩,和罗曼蒂克的情调,都指
此而言。

    第二,提倡憎恨的哲学。托尔斯泰、泰戈尔等宣传“爱的哲学”,中国新文学家受其影
响者,当以冰心为代表。巴金呢?这位作家思想很奇怪,他竟取了与“爱”相反的“憎”而
来鼓吹“憎的哲学”。这思想在“灭亡”中间表现最为清楚,李冷和他妹子静淑原是“爱的
哲学”的信徒,但杜大心则加以强烈的反对,他与李静淑的谈话:  你们这班诗人天天专
门讲什么爱呀,和平呀,自然的美丽呀,天天歌颂什么造物者的功德呀,其实这所谓爱,所
谓和平,所谓自然的美丽,都被你们几个人占据了去,至少在我,在那些被汽车碾死的人,
在那无数冻死饿死的人,这些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所以我要诅咒人生。而你们呢,你们却拿
温柔的话来欺骗人,麻醉人。

    ……我已经叩遍了人生底的一扇扇的门,但每一扇门都涂满了无辜受害的鲜血。在这些
血迹未被洗去之前,谁也不配来赞美人生……李静淑说:“我想这血迹是应该用爱来洗掉
的,用了憎只能添上更多的血迹。”“爱?小姐!谁曾看见过爱来?”杜大心讥笑似的说:
“我们已被这样话麻醉得够了。如果爱是实在不虚的,那么世界怎么会成了这样子?人们说
爱说了若干年了!谁曾看见爱来?我不,我要叫人们相恨,惟其如此,他们才不会被骗、被
害、被杀。就因为有你们在拿爱字来粉饰世界,所以这世界还会继续下去!在我是不能忍受
下去了!我不要再听那爱字!”至于《爱与憎》一章,发挥这意思更觉淋漓痛快了。

    至少在这人掠人、人压迫人、人吃人、人骑人、人打人、人杀人的时候,我是不能爱谁
的,我也不能叫人们彼此相爱的。凡是曾把自己底幸福建筑在别人底苦痛上面的人都应该灭
亡的。我发誓,我拿整个心灵来发誓,那般人是应该灭亡的。至少应该在他们灭亡之后,人
们才能相爱,才配谈起爱来。在现在是不能够的。

    许多年代以来,就有人谈爱了,然而谁曾见着爱来?基督徒说耶稣为了宣传爱,宣传宽
恕,被钉死在十字架,然而中世纪教会杀戮异教徒,又是惟恐其不残酷。宣传爱的人吃起人
来更是何等凶残。难道我们还嫌被杀被吃的人尚不够柔驯吗?还要用爱来麻醉他们,要他们
亲自送到吃人者底口里吗?

    不,我是要叫那些正被吃,快被吃的人不要像羔羊一般地,送到敌人底的口里。就是
死,也要像狼一般地奋斗而死,总得把敌人咬几口的!只要能做到这一步,我自己底短促的
一生又算得什么!

    我们可以分明看出,巴金的憎恨还是由爱怜发出来的。他自己说:“无疑地在我底诅咒
中同时也闪耀着爱的火花,这爱与憎的矛盾,将永远是我的矛盾罢。我并不为自己辩解,我
们只看那一个宣传爱之福音,而且为爱人之故,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是怎样地诅咒过
人:‘你们富足的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受过你们的安慰。你们现在饱足的人有祸了,因为你
们将要饥饿。你们现在喜笑的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将要哀恸哭泣……’(路加福音第六章二
四、二五节)将来在人间,也许这爱与憎的矛盾,会有消灭之一日,可是在现在我是要学那
一个历史上的伟人的样子来诅咒人了”(《光明》自序)。怪不得人说巴金反对托尔斯泰的
人道主义,其实他在热烈地唱着人道主义。我们将他的憎恨哲学,改为哀怜哲学,想也不要
紧。

    第三,作品题材富有世界性。巴金小说好采取异域故事,论者谓这种取材在当时文坛尚
为初次之出现。他的《复仇》以十四短篇组成,而其中十二篇的主人公皆为欧洲人物。《电
椅》、《海底梦》、《光明》中间《未寄的信》、《我的眼泪》也是如此。作品以异域人物
及背景为题材,本可以发生一种最可宝贵的异国情调,但也不容易讨好。泰纳尝谓文学含时
代、环境和种族三大要素,我以为环境、种族的关系,比时代还要重要。一个民族的历史及
文化结构至为复杂,非自幼沉酣浸酢其中者辄不能充分了解。赛珍珠自幼生长中国,又识中
文能读中国书籍,而其所著《大地》(TheGoodEarth)描写北方农村生活究不
如王统照《山雨》之真切动人,罗琛的《双炼》写中国革命党事,亦多隔膜。法国老虎总理
克莱孟梭(Clemenceau)以中国古代盲诗人张某(大概指张籍)为题材写其《膜
外风光》,在法国为传诵一时之佳构,中国人观之则竟莫名其妙。巴金在外国留学有年,写
外国事情当然不至于闹什么笑话,但小小疵病,亦不能免。好像《不幸的人》那篇贵族的父
母反对女儿麦林爱鞋匠的儿子,硬将女儿送入修道院为尼,就不合于法国习俗与宗教实况。
天主教的僧尼弃俗修道,完全出于自己之志愿,并须经过十年以上之预备时间,发三次大
愿,永不退悔,而后才得教会收录,父母哪能作得多少主呢?又哪能硬将自己女儿送入修院
呢?又像《房东太太》那篇,房东老妇人一面痛骂德军称之为“布稀”(猪),可见她是一
个很偏狭的爱国主义者了,而她一面又会反对资本主义和军国主义,而说出“没有儿子,是
我的幸福,如果生了儿子,单为着送到战场或工厂里去死,那么还是不生他们的好”的话
来,岂非矛盾么?《丁香花》写一个法国军人在战场上杀了妹妹的德国情人,而发生剧烈的
忏悔的心理;又其致妹遗书,必令同伴传递,转辗二年以后才得递到妹的手中。我不知道法
国的爱国教育,和邮局的作用哪里去了?《现代杂志》有一段书评对巴金的批评很好:“把
一种对于国人是生疏的环境和人物,尽量的放在自己作品里,是否能担保不相当的损失了这
作品对读者效果,却很成为问题。严格的说《复仇》里面所表现的‘人类的共有的悲哀’有
许多在实际上,却偏偏是中国人所万万不会有的悲哀……巴金要写人类的痛苦,而只搬演了
一些和国人痛痒不相关的故事,其动人的力量自然要蒙着一重阻碍。”

    巴金在当代作家中是最富于情感的一个。情感之热烈,至于使他燃烧,使他疯狂。在他
作品的字里行间,我们好像觉得他两眶辛酸泪在迸流,把着笔的手腕在颤抖。英国喀来尔
(Carlyle)曾嘲笑拜伦一派诗人为“痉挛派”(spasmodic),后来这名
词便成了一般神经过敏兴奋过度的诗人的讽刺。我以为中国近代惟有巴金足以当此名称而无
愧。你看他如何自述写作时的状况:“我太热情了……我不能够把小说当作一件艺术品来制
作。我在写文章时是忘掉了自己,我简直变成一个工具了,我自己差不多是没有选择题材和
形式的余裕和余地。正如我在《光明》自序里所说:“这时候我自己是不复存在了。我眼前
现了黑影,这黑影逐渐扩大,终于变成了许多悲惨的图画。我的心好像受了鞭打,很厉害地
跳动起来;我的手也不能制止‘迅速’在纸上移动。许多许多的人都藉着我的笔来申诉他们
的苦痛了。朋友,假如你能够看见我对着那张堆满着书报和破纸的方桌,时而蹲踞在椅子
上,时而坐下去,接着又站起来,或者蜷伏在沙发上那样激动地写作的情形,你想我有希望
写出像你的×××那样谨慎、细致、华美的作品么?你想我还能够去注意形式、布局、进
行、焦点等等琐碎的事情么?我自己差不多是不能够自主的。一种力量驱使着我,使我在
‘多量生产’上得到满足,我没有方法抗拒他,这于今在我,已经成为习惯了。”伟大作品
需要多量的感情,也需要多量的理智。感情用来克服你,理智却用来说服你了。受感情的克
服,效果是暂时的,受理智的说服,才是永久的。巴金的作品每每使一些未经世故的中学生
感动到流泪,而成人的我们虽暂时感到兴奋,而终不能有如何长久的回味,或者就为了这些
原因吧?

    因为热情太无节制,所以巴金的作品常不知不觉带着浪漫色彩。《灭亡》中的杜大心是
一位罗曼蒂克的革命家,前面已说过了。《死去的太阳》女郎程庆芳的死,是一幅美丽动人
的浪漫图画。工人老妇宁饿死不肯上工,工人王学礼、李阿根,放火焚烧益记公司,放火后
那种悲壮的自焚,也难教人相信。这种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超性的能力”,读书明理的
士大夫尚难能之,下等社会而居然能如此,是太不近情理的。有人称巴金作品为“美丽的诗
的情绪的描写”我认为很有道理。

    但巴金究竟是个很可爱的作家。他正是一个像《光明》里读者写给他的信所说:“我在
你的文章认识你,我相信你是一个充满着热血的人,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想踏着那用骨头砌的
路,来登上金字塔的。”他有一颗大心为人类跳跃着、震颤着、受苦着。“受苦”、“受
苦”,我听见巴金不断的这样叫喊着,尼采一生中也常喊这两个字,临死时写给朋友的信,
自称为“钉在十字架上的!谁说巴金没有这种感觉?不过他不了解自然科学,也没有研究社
会科学,他不知自然界生存竞争的剧烈。他不知道人类因体力的强弱,智能的高下,生来就
难得平等。而且人掠人、人压迫人、人吃人、人骑人、人打人、人杀人的现象,到世界末日
恐怕也消灭不了。我们只有用温和的爱的手段来缓和它,最后消灭它。想用暴力革命来改
变,只有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不仅于事无济,反而会引起更恶劣十倍百倍的结果。他只抱
着那颗无所不哀怜的大心,哀怜被烹的鸡、哀怜自食其腿的蚱蜢、哀怜饥饿的人民、哀怜矿
山的工人、哀怜被宰割的弱小民族、哀怜整个受压迫的无产阶级。他的哀怜哲学的金字塔,
虽然是巍峨地建立起来,我却怕他受不住自然科学原则的一击,也受不住社会主义原理的一
击。

    不过,我再重复说一句“巴金究竟是一个很可爱的作家。”在冷酷成为天性的中国人群
里,也许非用这样过度的热情不能将他们温转,非用这样如奔泉狂流一样的言语,不能将他
们唤醒。他与茅盾作风虽不相同,而作品宣传之广,似乎还胜过茅盾。为什么我这样说呢?
这不凭文笔的优劣,而在感受力之间接与直接。茅盾喜用象征的笔法,像他小说题目
《蚀》、《虹》、《子夜》、《三人行》、《路》即是。《子夜》里吴荪甫的老太爷被儿子
自宁静的乡村迎养到五光十色,纸醉金迷的大上海,倏忽间便死去,系象征中国农业社会被
工业社会的吞没。这些意义都相当深曲,不是一下子便能了解的,而巴金小说则显豁呈露,
极其易懂,又加之以腾沸的热情,喷薄的愤怒,影响力当然比茅盾大得多了。

    选自《中国二三十年代作家》

- 作者: 沉默乌鸦 2005年11月16日, 星期三 09:00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回到巴金的作品里
前几天,我在香港参加香港作家联谊会举办的主题演讲,题目是“巴金的作品与他的世纪梦”,我很喜欢这个题目,因为它在庆贺巴金老人百岁诞辰的热潮中又回到了最朴素的起点上:对一个作家的尊重,对一位作家所创作的作品的尊重。

  巴金是中国现代

文学史上的著名作家。他在晚年克服巨大的疾病折磨,亲手编辑出版了26卷创作全集和10卷本的翻译全集,总字数在1500万字以上。虽然由于各种原因他还有一些作品未能以全貌收入全集面世,但大致上这两套书可以反映巴金在20世纪中国文学史和文化史上的成就与贡献。巴金老人曾经多次说过,作家是以作品与读者交流的,他通过创作与翻译来完成自己的人格塑造,所以要认识巴金,学习巴金,评价巴金,都应该从巴金的写作实践出发,通过对他的作品的研读与阐发,来了解作家的伟大人格力量。

  巴金从来就是一个被争议的人物。就像托尔斯泰的晚年被争议一样,围绕着这个名字社会上始终有各种毁誉喧嚣。随着他的百岁诞辰的到来,各种声音都会越来越嘈杂。但我以为,最真实的巴金仍然是存在于他的作品当中,这是任何时代话语的高声赞美或者低音苛求都无法真实体现出来的。巴金的人格与巴金的作品是一个完整的结合,不可能有离开了人格魅力的巴金作品,也不可能有独立于作品的作家人格。

  有人说,巴金的作品有太多的理想主义,在弥漫着平庸和市侩气的今天,青年人厌倦理想,畏惧深刻,陶醉于各种享乐、实惠、幼稚、浅薄的生活风尚,不愿意相信真正的爱情与正义,不敢面对生活的严酷性,似乎巴金的作品远远地离开了他们。

  甚至有的学者也把巴金的作品与他的人格分离开来,言下之意就是巴金的作品在今天已经不再吸引人们了,唯有他的人格精神才是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的榜样。我想这种种言论所昭示的巴金作品应有地位的失落,即使是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也同样反映了我们时代的误读:我们长期以来对巴金的创作中真正有价值的追求并不重视,总是满足于把一些现成的辉煌的政治词汇——诸如反封建、爱国主义、理想主义等等,为巴金的作品添冠加冕,就如同“文革”中用“无政府主义”“黑老K”等污水泼在他的头上一样,这些概念遮蔽了巴金作品所拥有的自由活泼、爱与友谊,以及青春洋溢的朝气,也遮蔽了巴金与青年人气息相同的伤感、痛苦、犹豫、软弱、疯狂等丰富的心灵世界。巴金作品的丰富内涵并没有被充分地发掘出来,反而被遮蔽在一些机械的教条里。这就是我说的时代的误读。

  巴金作品的意象单纯,语言浅白,这是他的文字的最大特色。意象单纯并不反映了作家的思想追求的单纯,语言的浅白也不能反映他的审美追求的浅白。但是这意象单纯和语言浅白既使巴金的作品普及行远,也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作家的深邃思想和丰富审美精神的有力表达。比如说名著《家》,长期以来都把它与反封建的意义联系起来,这当然是不错的,但是在反封建主题的另一面,这部小说所潜藏的人性的激流因素,却被严重地忽视。当人们以为封建一说已经过时的时候,这部小说的积极意义也就被忽视了。其实从《家》里所描写的人性悲剧来理解的话,像高觉新的性格悲剧与感情纠葛,即使发生在今天也没有过时,同样能以血淋淋的感情激发起当代人直面生活的勇气。——在这次多种剧种竞相改编《家》的演出中我深深感受到这一点。

  “回到巴金作品”也要求我们重新研究巴金,阅读巴金,阐释巴金,把巴金作品的意义引向多元的复杂的当代的理解,使巴金的作品与青年人的当代生活理解结合起来,积极发挥巴金作品在当代生活中的作用。我想,这才是对巴金百岁诞辰最好的庆贺。(复旦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文学评论家 陈思和)

  来源 2003年11月21日 新华网北京频道

- 作者: 沉默乌鸦 2005年11月16日, 星期三 08:59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中国新文学史--巴金

  ——第十九章:《中长篇小说七大家》,中卷第40页——第44页。

  …………
  巴金自己偏爱《雾、雨、电》,但最受读者欢迎的则是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尤其是《家》。
  关于爱情三部曲,刘西渭在《咀华集》里已有透辟的分析和批评,这里评介一下新文学史上拥有最多读者一部小说棗《家》。
  我最初读的巴金作品,是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给我的印象很坏。不但文字谈不上精美,所写的人物也莫名其妙,因为中国从没发生过它那其主义的革命,对那些虚无而疯狂的角色无从理解。因此,巴金自己虽然每读一遍便“泪浪滔滔”,但是在绝大多数读者则味同嚼蜡。《家》则完全不同,所写故事、人物、场景、园林的幽与美,梅花的色与香,缺乏阳光的古屋,连吐在地上的浓痰,读者不但熟悉,并且有好多东西,直到今天还附在父辈和自己的身上。
  “激流”这两个字,颇能表达五四运动前后中国社会剧烈和巨大的变革,从家族本位社会向个人和国家本位社会的变革。首先是个人的觉醒,之后是个人从休戚相关、福祸与共的大家族的束缚(在悠久的年月安是中国人的安乐窝,在新时代的风暴里则成了牢笼)挣脱出来,面对国家和社会。《家》给予这一从旧到新的变革提供了典型人物和典型故事。这一大变革到今天已临末期,但是还没有完全过去,因此这部书的火焰还没有熄灭,许多读者还可以从《家》里拾取自己的哀欢。
  假如我们单从题材的风上,变革的典型来肯定《家》这部小说,未免太不公道,太轻视它了。其实自新文学诞生以来,大多数的小说,都在描写上述的变革,可是为什么《家》独拥有最多读者,而且历久不衰呢?我们必须化点功夫去探求。这里先概述一下全书的梗概。……
  小说一开头写风雪中那“黑洞”似的公馆,结尾写觉慧如鸟脱笼似的离家,搭上往上海的船,望着一江东去的秋水,他写道:
  “这水,这可祝福的水啊,它会把他从住了十八年的家带到那未知的城市和未知的人群中间去。”
  这一开头一结尾,颇有艺术匠心,在读完全书之后,使人不能立刻离开书中的世界。
  《家》虽然有不少缺点值得推敲,却不愧是三十年代长篇小说的名著,足以和其它诸大家并耀争辉。
  《家》的主要缺点是通篇缺乏艺术锤炼。我手头的这部《家》,是一九五一年的修订本,已改去“用字不妥当的地方”及“删去一些累赘的字句”,可是若干章节读来仍感到难以下咽。总括说来这部小说,描写和叙述参半,“难以下咽”多在叙述的部分。许多对话,太急于表达思想,而失去口语的活气和韵味,读来好象听演讲。
  这些缺点与当时巴金的文学观点有关。他无数次的表白:“文学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我始终就不曾想知道……我不曾读过一本文学的书。”又:“我不是为做作家才来写小说,是过去的生活逼着我拿起笔来。”可知他对文学的粗暴和轻蔑。这当然是一种无知的幻稚。不论你出于什么动机写小说,只要你当做文学作品出版,投进文学的世界,你就要受艺术尺度的衡量。
  正因为在写《家》时(当时二十八岁),巴金还对文学这样蒙昧无知,居然写出这样一部不朽的作品,可见他天赋之高。这部小说的魅力在左列几点:
  (一)作者抓住了那个变革时代的焦点,抓住在变革中旧和新的人物典型,同时用一连串的典型冲突事件,表达了变革“激流”的澎湃。《家》是激流年代的一首长歌。换个方式说,《家》的角色、情节和主题三者的配搭甚是匀称、和谐。由于整体的结构完整,遂使部分文字的生涩和粗糙显得有重要了。
  (二)新文学诞生以来的小说,十部之中有九部,在写作时都怀有一个文学以外的目标,巴金也未能免俗,但是《家》是为纪念他大哥写的,他必须放下自己的“目的”,尽量接近真实。因此成为一部人情味最纯、生活味最浓的小说。
  (三)巴金一九五一年在《家》的《后记》最后一行写道:
  我始终记住:青春是美丽的东西,而且这一直是鼓舞我的源泉。  在他一切的作品中都满溢着纯洁的青春气息。《家》尤其浓厚。这种气息反映一颗单纯的心灵,读他的小说,你毫不感到是在绞汁写出来的,是唱出来的,呻吟出来的,是自然的天吁。这不是艺术,而是天赋。如他所说:“永生在青春的原野”。
  (四)巴金在一九三一年四月写的《激流》总序,短短只有一千字,具有同样意思的话重复了三次:(1):“这里面有爱,有恨,”(2)“我有我的爱,有我的恨,”(3)“……可以看见那一股由爱与恨,欢乐与受苦……”。他在其它作品中,和作品的序言或后记中,无数次的重复类似的话。读者或许误解他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不,他是爱得深,恨得浅,爱得如火烧,恨得如雪融的人。换言之,他爱得认真,恨得软弱。这因为他的恨根源于爱。因此在《家》里,我们觉得可爱的人十分可爱,可恨的人只感到可悯(含有同情的怜悯)。这里使人记起“哀而不伤、怨而有怒”那两句话,《家》具有这两种恰到好处之美。

- 作者: 沉默乌鸦 2005年11月16日, 星期三 08:54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反躬自省是对巴金最好的缅怀

郭之纯

    巴金走了。这位深深自责几十年忏悔几十年的世纪老人,终得大解脱。 

  正如巴金的活着,已经是超出个体生命意义的符号象征,他的逝去,也同样超越一般的生死,成为一场蕴涵丰富的公共事件———从人们纷纷的缅怀语辞中不难看出,此时的巴金,如同一块无所不包、人人可挤的思想海绵,诸多人借巴金争相阐述“社会责任”、“文学良知”、“忏悔勇气”等概念;更有许多人在借着肯定巴金的机会,表达自己对“讲真话”这一文学良心的忠诚追随,对自己作着或直白或曲尽其意的肯定。 

  巴金得到了无上的赞誉。在一个忏悔了几十年,对自己始终不愿意宽恕的老人灵前,这样众口一词,令人微微感觉到一种郁闷———这样的赞颂,难道真是巴金老人愿意听到的吗?所谓“盖棺论定”,对巴金这样的智者、勇者来说,我想,倘其在天有灵,他愿意听到的肯定是更为中肯的评价,而不是有溢美之嫌的谀词。当然,在以“逝者为大”、“为逝者讳”的社会传统中,这样的赞颂是符合常情的。但具体到巴金老人身上,却未免是对其度量和智慧的小觑。 

  一个真诚的忏悔者,他决不是为了表演而忏悔的。对一个真诚的忏悔者,他所需要的也不仅是赞颂。忏悔不只是为了告慰自己的心灵,更希望更多人及至整个社会共同的反思———不是以中庸姿态作“适可而止”的安慰,更不需太多赞颂。对忏悔行为的过度赞颂,势必将忏悔轻佻化、戏剧化、庸俗化,冲淡忏悔中所包含的那些真诚。 

  我们必须注意这么一种滥俗的倾向:就是将赞颂巴金,当作一种“表态”,当作一种标榜。赞颂巴金与否,不是、也不该是区分所谓“文学良心”的试纸。赞颂别人的忏悔,决不能等同于自身的忏悔。 

  文学的良心和勇气,决定着一个时代的历史标高。没有自嘲勇气的文学,不仅无法拯救更多的心灵,甚至有可能将一些心灵引向肤浅和堕落。李敖写道:“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他的职业就是反对、反对、反对……”。真正的文学家,最应该的姿态只能是批判、揭示和自省。巴金是中国那段特殊动荡时期文人生活的典型标本之一———他不同于沈从文式的埋头故纸堆一言不发,也不同于老舍等人不堪受辱毅然自裁。他曾经真诚地写作,也曾经违心地“批斗”,最后又回归真诚的忏悔。可以说,勇敢地对巴金一生的悲喜剧进行反省,其实也是对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反省。从巴金老人后半生的心路历程看,这样做非但没有丝毫对巴老的不敬,甚至还是对其的大敬。 

  所以,巴金的解脱,不是生者的解脱———相反,面对逝去的巴金,凡以著述中人自许,自觉是以文学为使命者,都应该以巴老为鉴,对自己的作品和良心进行一番回视内省。比如,在当前这个商业文化泛滥的时代,自己是否坚守住了文学的贞操?是否如巴金一样务求“蘸着心血写作”?对世人世事,是否抱着一种大悲悯的态度观察,像巴金一样“以人类之悲为自己之悲”,勇作“人类苦难的歌人”? 

  这样的充满理性色彩的反躬自省,才是对巴金老人最好的缅怀。

- 作者: 沉默乌鸦 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22:51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不断忏悔中的自我救赎

我所敬仰的巴金先生与世长辞了,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成长起来的作家中,他陪伴我们的时间最为长久,这双一直默默注视着我们年轻人的眼睛在迷糊了好几年之后终于悄悄合上了。

摩罗(北京学者)

  对于这位幸运而又艰难地穿越百年的历史老人的逝世,我们用不着悲伤,也用不着给他戴上过多过高的帽子。重要的是如何评价和继承他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如何评价”关系着对一位跨世纪老人的公正,“如何继承”关系着我们自己的未来福祉。

  巴金是一个善良、真诚、单纯、软弱的人,这样的性格特征成就了他的精神特色。深入阐释巴金的精神价值尚需拉开更大的历史距离,但是如下几个基本特征是现在就可以简单描述的。

  第一就是羞耻感。中国古人反复感叹人与动物的区别只有那么一丝一毫,这“一丝”就是恻隐之心,这“一毫”就是知耻。怜悯和羞耻乃是人之为人的道德起点。有的民族因为意识到族群的甚至人类的卑陋罪恶而生起羞耻之心,于是努力寻求拯救之路,有些生命个体由于认识到自己的卑微、渺小、丑陋而生起羞耻之心,于是不断寻求超越,几乎所有的精神巨人都是这样发展而来的。

  巴金刚刚睁眼看世界的时候,对社会的丑陋和人类的卑俗无法接受,作为卑俗人类的一员他不可能不感到羞耻。他的政治抱负、社会理想,他对安那琪主义(通常称无政府主义)的接纳和提倡,他用文学方式对安那琪主义的展现,都是以这样的羞耻感为起点的。世人接受了他的文学作品,于他的主义和他的精神背景却比较漠视,甚至缺乏起码的理解。

  巴金留给我们的第二种精神财富就是提倡讲真话。讲真话是那些精神巨人的基本自律,是他们为人处世的基本道德要求,从苏格拉底到托尔斯泰、从孔子到鲁迅,许多人毕生都在努力实践着这样的准则。但是,将讲真话作为一个社会主题和精神主题,不厌其烦地强调了几十年,并且用整个晚年的创作来突显这个主题的人,巴金可能是第一个。巴金对于讲真话重视到这个程度,也跟他的羞耻感有关。在二十世纪后半期特殊的社会政治背景下,他努力维护自己的良知,避免伤害他人,可是严峻的时代让他别无选择,他被迫说了不少假话,有些假话亵渎了自己,有些假话伤害了他人,他的良心和自尊因此深受伤害。提倡说真话既是对他自尊心的挽救和修复,也表明了他将一个民族的历史性格从假话的深渊扭向真话的坦途的宏大心愿。

  巴金的这些努力被许多学者当作他晚年的主要文学成就予以肯定,在另一种纬度上的意义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呼应。刚刚驾鹤西去的百岁老人,不知是否可以瞑目。

  巴金的第三种精神遗产当是忏悔精神。“文革”结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控诉时代的罪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责任。这时候巴金站起来了,他说,在这吞噬人性的罪恶大表演中,就有我的一份罪。虽然他不过是出于软弱说了一些假话错话,他也不想放过自己。更重要的是,由于过分的善良和软弱,他曾经那么真诚地放弃独立思考的权利和人之为人的尊严。在痛定思痛的时候,他被罪恶感深深笼罩。他絮絮叨叨地说:他的妻子病重的时候,他没有从监督改造的境遇中争取看护妻子的权利,让妻子在孤独中寒冷地逝去;在胡风、路翎遭到诬陷和批判的时候,他不但没有仗义执言,反而按照上级的安排著文无中生有地批评他们;他看见批判作家靳以的大字报贴满街头的时候,他知道下一个挨批的必定是自己,他的思想上没有一点抵触与反抗,反倒回家对着镜子提前练习低头认罪的姿势。在那个特殊境遇中,这些行为都太好理解了,实际上他比所有其他人都更有理由为自己开脱,即使是今天,我们这些后人也不难为巴金的这些表现罗列辩护的理由。可是巴金不想为自己辩护,不想原谅自己。他独自踏上了道德的独木桥,颤颤巍巍地进行自我审判。这正印证了“知耻者勇”的古训。

  巴金从青年时代到晚年,一直表示他不懂文学,不是文学家。晚年时期说得尤其频繁,如果仅仅认为这是谦虚之词,未必准确。他不希望人们从文学的角度给他定位,或许是在启示人们应该从别的方面关注他、理解他,这别的角度是什么,当然是精神角度。可是我们在这方面一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巴金在晚年一直蒙受着强烈的失败感,是否跟后人没有读懂他有关?刚刚驾鹤西去的这位百岁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瞑目。

- 作者: 沉默乌鸦 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22:49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他履行了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

李辉(北京学者)

      1979年4月,巴金再次走进巴黎,是在距1928年年底离开巴黎刚满五十年。

  重返巴黎,这是晚年巴金与青年巴金之间精神行程的一次连接。刚刚经历过“文革”浩劫的巴金,思想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

  旧地重游带给他的不只是兴奋、亲切,更是对历史的反思。“爱真理,爱正义,爱祖国,爱人民,爱生活,爱人间美好的事物,这就是我从法国老师那里受到的教育。”巴金谈到重返巴黎时说的这番话,绝非一般地泛泛而谈,而是有着非常具体的历史内容。因为,巴金晚年最为重要的作品《随想录》,正好在1978年12月开始动笔。

  最后的高峰———《随想录》

  《随想录》中的第十篇是非常重要的一篇《把心交给读者》。正是在这篇文章里,巴金深情地回忆到自己在1927年的巴黎生活,一个又一个地提到他所敬重的法国伟人:卢梭、伏尔泰、雨果、左拉,而他特别强调伏尔泰、左拉为冤屈者发出抗议之声的举动。在这样的回顾中,巴金开始了自我解剖的工作。

  在《随想录》中,巴金一再提到他在“文革”初期被迫不停地写交代的经历。被迫写交代的经历对巴金心灵无疑是巨大的折磨。一个在曾把真诚、勇敢作为做人的道德标准的人,怎能不对自己的软弱行为、对人格被扭曲而感到痛苦呢?

  我怎么忘记了当年的承诺?我怎么远离了自己曾经赞美的人格?我怎么失去了自己的头脑,失去了自己的思维,甚至自己的语言?

  ———这是可以揣摩到的巴金的思考。

  一次又一次的精神自责,在开始写作《随想录》时不住地折磨着巴金。但,正是这种精神的痛苦,成了他晚年写作的动力,这与当年在巴黎写下《灭亡》中的片段时的精神状态颇为相似。用他自己的话说,“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今天我回头看自己在十年中间所作所为和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理解。我自己仿佛受了催眠一样变得多么幼稚,多么愚蠢,甚至把残酷、荒唐当做严肃、正确。

  我这样想:要是我不把这十年的苦难生活作一个总结,从彻底解剖自己开始弄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那么有一天说不定情况一变,我又会中了催眠术无缘无故地变成另外一个人,这太可怕了!

  这是一笔心灵上的欠债,我必须早日还清。它像一根皮鞭在抽打我的心,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写吧,写吧。”好像有一个声音经常在我耳边叫。

  于是,历史的风风雨雨,一个个朋友的坎坷命运,自己人生的复杂体验,在他的笔下一一呈现。他不再人云亦云,不再丧失自我。他直面“文革”对民族带来的浩劫,直面自己人格曾经出现的扭曲。他愿意用真实的写作,填补一度出现的精神空白。他终于写作了在当代中国产生巨大影响的《随想录》,以此来履行一个知识分子应尽的历史责任,从而达到了文学和思想的最后高峰。

  自我忏悔与说真话

  巴金一步步逐渐深入的独立思考,从主张文学“干预生活”开始。独立思考———把心交给读者———讲真话,它们成了《随想录》不断出现的自白。清醒的自我忏悔意识,使巴金率先提出了诸多至今看来仍不乏生命力的思想命题。

  率先倡导自我忏悔和反思。1978年,中国社会尚处在拨乱反正阶段,以控诉为基调的“伤痕文学”以及“暴露文学”在文坛盛行,但巴金超越个人苦难的诉说,率先提出每个知识分子乃至每个人都应反思自己的责任。他更多地从道德的角度进行自我解剖。进而,他又把反思的范围从“文革”十年延伸到“文革”前十七年。他的这一观点,他表现出来的忏悔意识,立即在思想界、文化界引起强烈反响。

  率先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看待中国的“文革”。1980年4月,在重返法国一年之后,巴金又到日本访问,出席世界笔会大会。在大会所做的演讲《文学生活五十年》里,他这样明确地指出:“我认为那十年浩劫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件大事。不仅和我们有关,我看和全体人类都有关。要是它当时不在中国发生,它以后也会在别处发生。”在这里,巴金又一次表现出强烈的世界意识。

  巴金第一个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构想。他说: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谁都有责任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牢记十年惨痛的教训。“不让历史重演”,不应当只是一句空话,要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一座“文革”博物馆,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大家看看它的全部过程,想想个人在十年间的所作所为,脱下面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偿还过去的大小欠债。没有私心才不怕受骗上当,敢说真话就不会轻信谎言。只有牢记“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

  在我看来,道德忏悔、从全人类角度看待“文革”、倡导建立“文革”博物馆,这是《随想录》在当代思想史上最为重要的三点贡献。

  决定写《随想录》,是巴金道德人格的复苏。他对“文革”反思,他对现实的思考,他对自己的解剖,确切地说,更多的是一种道德意义上的飞跃。《随想录》中,那个痛苦的巴金,主要是在做自己灵魂的剖析,而这把手术刀,便是道德。他所做的忏悔,他所发出的呼吁,大多数与他所感到的良心自责有关。他之所以反复鞭挞自己的灵魂,我想就是因为当他重新审视自己在历次运动中的表现时,看到那些举动,同他当年为自己确立的道德人的标准,有着明显的差距。正义、互助、自我牺牲,他在二十年代翻译克鲁泡特金《伦理学》时所信奉的做人的原则,早已消灭得无影无踪,在那些运动中,他并没有做到用它们来约束他如何去生活,去做人,而是为了保全自己而被动去写检讨,去讲假话,去批判人,包括他所熟悉的友人。这便是《随想录》中巴金的痛苦。这便是为什么他如此严厉地甚至有些苛刻地解剖自己,那样反复地强调讲真话的原因。没有这种思想历程的人,对道德人格没有如此强调的人,纵然有过他同样的经历,或者比他更应忏悔,也不会写出他这样的作品来。正是在这些反思中,在这些真诚的文字中,他的人格,才得以形成一个整体。

  道德过去曾一度被视为虚伪的东西批判过,也有人认为《随想录》只是停留在对“文革”的道德反思的层面而怀疑其价值。但是,巴金却是在真诚地拥抱着道德。他在晚年一再强调的“说真话”,对于他,是道德人格的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准则。

  尽管巴金在《随想录》中的表述比较直白,缺乏理论色彩,但所提出来的命题分明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和历史分量。我们必须看到《随想录》发表的具体历史环境,在乍暖还寒时节,中国思想界仍处在徘徊、迟疑的阶段,起伏不定、忽紧忽松的局势,使许多人无所适从,往往以缄口不语而为上策。但巴金没有沉默。他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

  巴金当然不是完人,但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他的伟大就在于真诚。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对在历史转折时期曾经为中国思想界、文学界做出巨大贡献的巴金,我们需要更多的理解,需要更多地从历史实际出发,来总结其思想的价值。按照现在的思想水准片面地、脱离具体环境看待二十年前的巴金,进而予以讥讽和挖苦,并不是真正的思想者应该采取的态度。一个人的思想,很难不受到历史环境的局限。特别是思想的表述,常常会受到诸多原因的影响,很难做到无所顾忌和随心所欲。批评巴金,贬斥巴金,这当然不难,但我们每个人要真正摆脱自身环境的制约却很困难。批评者也只是在可能的前提下进行自己思想的表述。所谓“真话”也只能是相对而言,并非全部说出。

  实际情况难道不是如此吗?

  在这一点上,他们并没有超越巴金,与二十年前的巴金更没有根本差异。相反,他们站在思想的同一起跑线上。他们正在做巴金努力做过的事情。

  其实,巴金当年提出的一些命题,并没有过时。《随想录》中不少文章,如果今天能够在报刊上再度原样刊登,仍然会闪烁思想的光芒,仍然让有的人感到别扭,感到烫手。就像鲁迅的杂文一样,它们在今天也具有生命力。

  思想史是一条不停流淌奔腾不息的江水,并非割断历史的天外来客。今天的语境发生了变化,载体发生了变化,社会发生了变化。但我们却不能因为今天所能达到的程度,就忘记了思想解放时期巴金等知识分子的筚路蓝缕。难道今天的思想者们,不是历史的受益者?而且,我相信,如果再年轻几十岁,巴金也会与他们一样进行思考,在变化了世界里,继续《随想录》的写作,继续他的思考。

  躺在病榻上的巴金,很难决定自己的命运,对此他有难言的痛苦。我们不能要求这样一位老人,为那些并非自己愿意、更非自己所能决定的事情承担责任。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更该做的事情,是历史地看待他,历史地评价《随想录》的思想价值。

  与那些未能挺过来走进新时期的人相比,巴金应该说是幸运的,因为他活到了可以重新独立思考的时候。历尽沧桑的他,终于能够思考历史和人生,能够把一段段业已遥远的流逝而去的岁月重新铺开在记忆中,用他那经历过“文革”的精神磨难而变得成熟的目光来加以审视,来无情反思,从而在他的创作生涯中又矗立一座令世人瞩目的高峰———《随想录》。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随想录》,后人该会怎样评说巴金?有一点大概可以设想,那时人们心目中的巴金,决不是现在我印象中的这一个。《家》和《寒夜》等固然重要,可以在文学史上光彩夺目,但是,若没有《随想录》,那该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一个残缺的“巴金”!以我的理解,只是因为有了《随想录》,巴金才完成了他的人生追求,一个丰富而独特的人格才最后以这种方式得以定型,并且与他早年希望成为思想家、社会活动家而做出的那些未能实现的努力,无意有意之间形成一个完美的连接。他影响读者影响社会的,不再仅仅限于文学人物或委婉动人的故事或者强烈的感情共鸣,《随想录》的存在,以它的思想性社会性历史性而早已超出了文学本身的意义。

  巴金说过,他为读者而写,为读者而活着。其实,他也是为历史而活着,他用《随想录》继续走着从“五四”运动开始的思想行程。

  他走得很累,却很执著。有过苦闷,有过失误,也不断被人误解,但他始终把握着人生的走向,把生命的意义写得无比美丽。这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以敬重的目光凝望他,把他称为“世纪良知”,“知识分子的良心”的原因。

  最后的愿望:建立文革博物馆

  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件大事一直萦绕巴金心中。自1986年在《随想录》中提出这一构想以来,巴金并不是像有的批评者所说的那样,很快就放弃了这一构想,退缩到只顾编辑个人全集的避风港之中。没有,他从未放弃过个人的努力。

  1995年6月23日,巴金在杭州的疗养住所为《十年一梦》增订本新写了一篇简短的序:十年一梦!我给赶入了梦乡,我给骗入了梦乡。

  我受尽了折磨,滴着血挨着不眠的长夜。多么沉的梦,多么难挨的日子,我不断地看见带着血的手掌,我想念我失去的萧珊。梦露出吃人的白牙向我扑来。

  在痛苦难熬的时候,我接连听到一些友人的噩耗,他们都是用自己的手结束生命的。梦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我不是战士!我能够活到今天,并非由于我的勇敢,只是我相信一个真理:任何梦都是会醒的。

  这是年过九旬的老人再次发出的声音。这一年,“文革”爆发即将三十周年,多少人沉默着,也有人还在用所谓新的理论来寻找“文革”的好处,但巴金依旧在反思,在呼吁,在提醒人们切勿忘记历史血的教训!难道我们还能要求九十岁的老人做得更多吗?

  就在同一年,老朋友、翻译家草婴来看望巴金时,带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就是大型图录《“文革”博物馆》的有关编写者。带来了他收集的一部分“文革”资料图片,巴金坐在轮椅上认真地浏览。在这本图录的后记里写到,巴金对他说:“这件事应该做,‘文革’博物馆每一个地区都应该建立。”巴金不仅答应将自己写于1986年的《“文革”博物馆》一文放在书首,还用颤抖的手为画册题词:“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杨克林后来感慨地说:“这是一位伟大的哲人发自心底的声音,是我们民族自信的表现。”草婴担任大型画册《“文革”博物馆》的顾问,他在序中这样写道:当然,纸上的“文革”博物馆不能代替收藏实物的博物馆,但在正式的博物馆建立之前先有一部这样的大型图录,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也因为这个缘故巴金对这部图录的问世感到由衷的喜悦,并对编著者表示真诚的感谢。我深信,编著者所获得的感激决不止是巴金一人,因为,炎黄子孙将由此了解“文革”真相,防止神州大地重演这样的历史悲剧,其意义是难以估量的。

  大型图录《“文革”博物馆》分为上、下集于1995年年底出版,收录了数千张历史照片,这是迄今为止关于“文革”历史的资料最齐备、叙述最有力度的著作。这无疑是晚年巴金高兴看到的一项重大工程。

  1998年10月17日,还是在杭州,又走来专程从美国来探望巴金的方女士。方女士给巴金带来的礼物,是画册《“文革”博物馆》的日文版。方女士此行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与巴金商讨该画册的英文版的翻译与出版事宜。此时的巴金,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他激动地听方女士讲述关于这本画册的一切。

  他落泪了,他着急地想说些什么,但却难以表达。最后,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一激动就说不出话。”不必再说。一切巴金都早已表达出来了。与方女士的见面,可能是巴金关于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最后一次交谈。

  几个月后,1999年2月,巴金的生命又到了一个转折点。他又一次病危,被插气管抢救。经抢救,他又一次活了过来,但说话已无可能。

  巴金不愿意这样经受痛苦的折磨。他不止一次要求停止抢救,他一度拒绝为他做喉管手术,甚至请求让他安乐死。

  生命在无奈中、痛苦中延续。

  每当注目躺在病床上忍受病魔折磨的巴金,我心里真的有一种悲凉。

  无法避免的现实。三十年代时,巴金就反复地说自己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我的生活里是充满了矛盾的,感情与理智的冲突,思想与行为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爱与憎的冲突,这些就织成了一个网把我盖在里面……我没有一个时候停止过挣扎。我时时都想从那里面爬出来,然而我不能够突破那矛盾的网,那网把我束缚得太紧了。”七十年后,巴金还在重复着自己的过去。只不过如今他面对的是另外一张网,经受的是另一方式的束缚而已。

  让我们以冷静的心态、思索的目光,凝望一百年行程中用坚毅的步履艰难行走的巴金吧!

  他所经历的这一个百年,堪称中国历史上变化最为迅疾的百年。百年间朝代更迭,制度替换,思潮涌动,风云变幻。多少风云人物在百年历史舞台上走过。有的如电闪雷鸣,来去匆匆,人们还来不及看清他的容颜,他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没留下多少痕迹;有的如大江大河,汹涌奔泻,波撼千里,人们仿佛永远可以感受到激流的涌动,听见不息的回响;有的如潺潺溪水,没有引吭高歌,也非恢弘壮观,但它执著,它坚韧,在起伏跌宕中流淌……

  巴金以他自己的个人姿态走在历史画卷中。

  我很难用单一的比喻来概括他。有时他如电,如雷,如激流;有时又如阴云,如浓雾,如溪水。不同生命阶段,表现出不同的感情形态、生活形态。他就是这样以独特的生命方式走过了一百年。

  他为百年中国创造的一切,他的思想、精神、作品,以及他的复杂、矛盾的性格,都已成为巨大的存在,为我们解读百年中国的政治、思想、文化,提供一个内涵丰富的范例。

  “我惟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这是巴金晚年的心愿。这也是他的自信。

  一个伟大作家的生命,永远存在于作品之中,他永远与读者同在。 他履行了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

- 作者: 沉默乌鸦 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22:48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一个悲剧性的存在

林贤治(广东学者)

我对巴金是怀有敬意的。他是一个富有良知,富有道德感、责任感,富有人类美好感情的作家,具有老一辈作家的那种修养和良知,而我觉得现在的作家不大讲究这些。这种修养,我指的不仅是文学方面的,而且包括道德、思想在内。巴金青年时候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他追求的是人类的、民族的自由解放的理想,他不像一般的作家,只是考虑所谓的文学,他的写作是超越文学的。因为他关注的是整个民族的改造,是人类的命运,所以他不在乎文体,并不讲究具体的修辞,他的风格也不是刻意追求的,而是坦白、率真的人生态度的自然体现。巴金年轻的时候能写出那样优秀的作品,正是在于他思想的开阔、对真理的追求、对人类幸福的追求。

  毋庸讳言,在他善良、真诚的性格中也有相对怯弱的成分。他年青的时候表现出一往无前的对真理的追求,我觉得到后来他慢慢地丧失了,他变得不那么勇敢了。中年以后,他被纳入体制之内,于是表现出来的那种保存自己的方面不免考虑得更多一些,所以才会有后来他的《随想录》里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忏悔。他的反思我觉得是真诚的,勇敢的,然而是不彻底的。正因为这样,我不同意人们给予《随想录》这么高的评价。

  《随想录》表现了一个老作家的良知,但是他在理性认识上,我觉得没有达到他理应达到的深刻。在反思“十年浩劫”的时候,他没有触到造成整个民族性灾难的根本性原因,并予以深入发掘。在他的文字中,夹带了不少当时流行的意识形态话语,缺乏自己的独立话语。我们理应向他提出我们这个时代的要求。

  当然,巴金的反思比较早———比较早地反思了自己和民族的灾难,而且即使是这种不够彻底的反思,当时也有一些文字不能发表,而且在当时,被称为“左”的思想路线仍然有很大市场,甚至控制着局面的情况下,我们不可以对一个作家提出过于苛刻的要求,但我认为必须指出这一点。因为,这正是巴金留下的空白,亟待我们继续作出修正和填补的地方。在《随想录》中,巴金勇于自我解剖,的确是他比其他作家可贵的地方。我们的作家总是强调批判社会、批判别人,唯独不批判自己。巴金可贵的地方就是能从理性和情感的方面,对自己做出反省,我觉得这是非常难得的。他提议建立“文革”博物馆,这是和《随想录》在同一方向上的努力,这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是一个作家良知的表现,也是历史理性的表现。他执着于民族的苦难的记忆,这点非常难得。对于这段中华民族的黑暗历史,现在的作家没有几个像巴金这样刻骨铭心。他提出建“文革”博物馆,正是要记住我们民族的苦难记忆,他要以自己的写作为我们的苦难作证———因为记住是不断深入反思的基础。

  但是巴金没有后续的行动,所谓没有后续的行动就是该沉默的时候他没能保持沉默。而且,他的反思在《随想录》那里停顿下来了,此后的写作没有进一步深入和发挥,没有提供新的思想要素。巴金后来是一种仪式化的存在,我觉得是很遗憾的。整个20世纪90年代,我觉得巴金作为整个中国作家的代表,中国作协的主席,这个象征性身份一直保持到现在,他没有做出更多的他应该做的事情。自然,他身不由己。

  回顾巴金一生,总体上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性的存在,从一个无政府主义的年轻的思想战士,真理的追求者,为人类幸福而写作者,成为一个纯作家、一个一度跟风的作家、一个理应保持沉默未能保持沉默的作家,或者说成为一个无法保持沉默的人,这一点我深表遗憾。我认为对巴老的最好纪念应该是挖掘他个人身上的悲剧性———他的《随想录》也清楚地记录了这个悲剧。因此对他的纪念应该回到青年时代的巴金。其实,巴金在“文革”结束后每前进一步,从另一种意义上说,都是向青年时代返回一步。“文革”结束之后,他努力一步步地找回自己。

  巴金作为一个善良的、真诚的、富有良知的作家,也是反映我们道德存在的一面镜子。作家应该讲道德,而现在有把道德放逐的倾向。所谓道德,就是追求社会的自由、民主、公正、公平,追求人类的幸福;道德意涵了善良、真诚、热情、同情心、社会责任感。这是作为作家的起码的道德,也是最高的道德。巴金是一个具有人道主义关怀的作家,他永远把道德良知置于文学之上。纪念巴金,最急迫也是最切近的一点,就是努力恢复我们的文学的良知,民族的良知。

- 作者: 沉默乌鸦 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22:45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同志遗体在沪火化 贾庆林等到殡仪馆送别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10月24日19:20 新华网
巴金同志遗体在沪火化贾庆林等到殡仪馆送别

贾庆林到上海龙华殡仪馆送别巴金。新华社记者 李学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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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华网上海10月24日电 享誉海内外的文学大师,杰出的社会活动家,著名的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六、七、八、九、十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巴金遗体,24日在上海龙华殡仪馆火化。

  巴金因病于2005年10月17日19时06分在上海逝世,享年101岁。

巴金病重期间和逝世后,胡锦涛、江泽民、吴邦国、温家宝、贾庆林、曾庆红、黄菊、吴官正、李长春、罗干等同志,前往医院看望或通过各种形式对巴金逝世表示沉痛哀悼并向其亲属表示深切慰问。

  受中共中央委托,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国务委员陈至立,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央统战部部长刘延东24日专程前往上海龙华殡仪馆为巴金送别,并慰问其亲属。

  24日下午的龙华殡仪馆庄严肃穆,巴金生前最喜欢听的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悲怆》在大厅哀婉地回响着。正厅上方悬挂着巴金遗像,巴金遗体安放在鲜花丛中。

  下午约2时,贾庆林、陈良宇、陈至立、刘延东在哀乐声中缓步来到巴金遗体前肃立默哀,向巴金遗体三鞠躬,并与亲属一一握手。贾庆林转达了胡锦涛总书记等中央领导同志对巴金亲属的深切慰问。

  中共中央办公厅、全国政协办公厅、中央和国家机关有关部门、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市等单位负责同志,以及巴金生前友好和家乡的代表也前往送别。

  巴金病重期间和逝世后,前往 医院看望或通过各种形式对巴金逝世表示沉痛哀悼并向其亲属表示慰问的还有:王乐泉、王兆国、回良玉、刘淇、刘云山、吴仪、张立昌、张德江、周永康、俞正声、贺国强、郭伯雄、曹刚川、曾培炎、王刚、李鹏、万里、乔石、朱镕基、李瑞环、宋平、刘华清、尉健行、李岚清、荣毅仁、薄一波、徐才厚、何勇、李铁映、司马义·艾买提、何鲁丽、丁石孙、成思危、许嘉璐、蒋正华、顾秀莲、热地、盛华仁、路甬祥、乌云其木格、韩启德、傅铁山、唐家璇、华建敏、肖扬、贾春旺、王忠禹、廖晖、阿沛·阿旺晋美、帕巴拉·格列朗杰、李贵鲜、张思卿、丁光训、霍英东、马万祺、白立忱、罗豪才、张克辉、周铁农、郝建秀、陈奎元、阿不来提·阿不都热西提、徐匡迪、李兆焯、黄孟复、王选、张怀西、李蒙、董建华、张梅颖、张榕明和李德生、肖克、张劲夫、黄华、彭冲、廖汉生、王芳、谷牧、吕正操、郑天翔、刘复之、杨白冰、丁关根、田纪云、迟浩田、张万年、姜春云、钱其琛、王汉斌、张震、倪志福、陈慕华、孙起孟、雷洁琼、李锡铭、王丙乾、邹家华、王光英、布赫、铁木尔·达瓦买提、吴阶平、彭珮云、周光召、曹志、韩杼滨、吴学谦、洪学智、钱学森、董寅初、叶选平、杨汝岱、钱伟长、任建新、宋健、钱正英、孙孚凌、朱光亚、万国权、胡启立、陈锦华、赵南起、毛致用、经叔平、王文元、邓力群、张廷发、韩光等。

- 作者: 驿路铃声 2005年10月29日, 星期六 18:09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之爱情:萧珊之后,不曾动情
来源:信息时报  

巴金专题之爱情·萧珊 萧珊之后,不曾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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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在萧珊的追悼会上。.

人死犹如灯灭。我不相信有鬼。但是,我又多么希望有一个鬼的世界,倘使真有鬼的世界,那么我同萧珊见面的日子就不太远了。——巴金

以一个名作家的身份,并以大量作品吸引无数青年男女的情况来说,在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像巴金这样的男子,本很容易演绎出浪漫动人的爱情故事,就像同时代的徐志摩,郁达夫那样。可是恰恰相反,巴金的爱情,不绚丽,不夸张,但他却以朴实、诚挚为自己找到了幸福、温暖、安稳的家。

爱情首部曲:动情

不善言语的巴金一下子少了许多拘束,开心地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还像个娃娃呀!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于是,18岁的萧珊开始介绍自己。此后,两人开始了8年的恋爱。

1936年的大上海,年仅32岁的巴金声誉卓著,当时追求巴金的人很多,但他却没看上任何人。在给他写信的爱国学生中有一女生写给他的信最多,她笔迹娟秀,言词不多,落款总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他们通信达大半年之久,却未见过面。最后,还是女孩在信中写道:“笔谈如此和谐,为什么就不能面谈呢?希望李先生(巴金原名李芾甘)能答应我的请求……”信中不仅约了时间、地点,还夹着一张她的照片。巴金怀着好奇的心情,来到约定的饭店。一会儿,一位梳着学生头、身着校服的女生出现了,还没等巴金回过味来,那女孩已像熟人似的欢快地叫起来:“哎呀,李先生,您早来啦!”巴金谦逊地一笑:“唉,你也早啊!”她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巴金,文雅、快活地笑着说:“李先生,您比我猜想的可年轻多了。”不善言语的巴金一下子少了许多拘束,开心地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还像个娃娃呀!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于是,18岁的萧珊开始介绍自己。此后,两人开始了8年的恋爱。

一天,萧珊高兴地来到巴金的住地,不一会儿,却泪流满面地从楼上下来。同院的朋友好心地拉住萧珊问道:“李先生欺侮你啦,我去找他算账。”萧珊不好意思地说:“我爸爸要我嫁给一个有钱人,我来请他决定,他却说,这件事由你自己考虑。”这时,随后下来的巴金解释说:“我是说,她还小,一旦考虑不成熟,会悔恨终身的。如果她长大有主见了,成熟了,还愿意要我这个老头子,那我就和她生活在一起。”巴金一番发自肺腑的表白更坚定了萧珊追求爱情的决心。

爱情次部曲:浓情

巴金和萧珊婚后的四五年中仅有两次小别。此外他就不曾离开过上海,不曾离开过萧珊和女儿小林。

1944年5月1日,巴金在桂林漓江东岸,借了朋友的一间木板房当新房,他们没有添置一丝一棉、一凳一桌,只有巴金4岁时与母亲的合影,作为祖传的珍贵家产。也没有什么可安排的,只委托弟弟李济生以双方家长名义,向亲友印发了一张旅行结婚的“通知”,并在贵阳郊外小旅馆里度了三天蜜月。

第二年,巴金与萧珊生下了女儿李小林,5年后,又添了儿子李小棠。新的家给巴金带来了完全新的人生体验,是以前40年所从未有过的那种温馨,宁静而又充满着爱的家庭生活。他曾经因为反对阴暗的旧的生活秩序而告别了四川老家,到外面的世界寻找新的人生理想;也因为献身社会解放而有意躲避爱情,婚姻。现在,他却是另一种生活方式。他几乎不再外出旅行。巴金和萧珊婚后的四五年中仅有两次小别。此外他就不曾离开过上海,不曾离开过萧珊和女儿小林。他深深地爱这个家。他曾多次说:“我到处跑来跑去,其实我最不愿离开家。”过去,巴金喜欢到处旅行奔跑,对每个地方又恋恋不舍。现在,他却“最愿意安安稳稳地在上海工作”,因为这里有他和萧珊亲手筑造的家。萧珊是第一个走进巴金内心的少女,在她之后,巴金再也不曾动情过。

而萧珊也很爱巴金,把巴金看成自己的生命,“在我的生活里,你是多么重要,你永远是我的偶像,不管隔了多少年。”“能够作为你的妻子,在我永远是一件值得庆耀的事。”所以萧珊在人们面前,在通信中,一直都是称巴金为“李先生”。

爱情三部曲:离情

直到1972年7月底,萧珊才好不容易住进中山医院病房,癌细胞已经扩散,在不得不立即开刀进手术室以前,她生平第一次对巴金说:“看来,我们要分别了……”

在“文革”那段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他们相濡以沫。有一段时间,巴金每天要到上海作协去接受“审查”。萧珊每天天不亮就要送他出门到电车站。因为上班高峰时间,公车特别拥挤,乘客把车门口堵得严严的。巴金何尝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于是看着一辆辆车驶走,却上不了车;但又怕迟到受训斥挨罚,心里更是着急。好不容易挤上了一辆车,身体有一半在车外,萧珊就在车下用纤细的双和双肩用力地推着巴金微驮的后背,使劲帮巴金往里挤。她是在用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心力支撑着不使他倒下来!

白天,巴金经常被揪斗。每逢夜晚来临,巴金拖着受尽屈辱的身躯疲惫地跨进家门,一看到妻子萧珊关切抚慰的目光,一切磨难顷刻去了大半。巴金是这样回忆那段岁月的:有一个时期我和她每晚临睡前要服两粒眠尔通才能够闭眼,可是天将发白就都醒了。我唤她,她也唤我。我诉苦般地说:“日子难过啊!”她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日子难过啊!”但是她马上加一句:“要坚持下去。”或者再加一句:“坚持就是胜利。”但惊恐、忧虑、劳累还是损坏了萧珊的健康。她患了肠癌没能得到及时检查、治疗,身体一天天消瘦,为了不让巴金担心,从不哼一声,也不诉说疾病的痛苦。

直到1972年7月底,萧珊才好不容易住进中山医院病房,癌细胞已经扩散,在不得不立即开刀进手术室以前,她生平第一次对巴金说:“看来,我们要分别了……”萧珊开刀后仅活了5天。1972年8月13日,萧珊走了。巴金的爱情也走了。

研究者周立民曾对巴金的《随想录》的手稿仔细校斟,发现巴金的《怀念萧珊》的第四部分最末段之前,在修改时删去了这样一段:“人死犹如灯灭。我不相信有鬼。但是,我又多么希望有一个鬼的世界,倘使真有鬼的世界,那么我同萧珊见面的日子就不太远了。”文字虽然删去,但这却是巴金内心最真切的情感,是不可多见的一种表述。萧珊永远没有离开巴金。

- 作者: 细雨 2005年10月24日, 星期一 15:45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余秋雨:巴老和一个世纪

第 1 2

编者按:余秋雨授权解放网全文刊发他在巴金百年诞辰时的演讲,以纪念一代文学巨匠的逝去。

一、一个划时代的年龄

巴老活过了整整一个世纪,诞辰就在眼下的11月25日。我们不妨把视野拓宽,看看人类历史上真正活到一百岁的文学家有几个,由此可以领悟,我们国家和我们这座城市,这几天面对着一个什么样的生命奇迹。

在我记忆中,中国古代,活到40多岁的有曹雪芹、柳宗元;50多岁的有司马迁、韩愈;60多岁的就多了,屈原、陶渊明、李白、苏轼、辛弃疾;70多岁的不多,有蒲松龄、李清照;80多岁现在能想起来的一位是陆游。世界上50多岁的大作家有但丁、巴尔扎克、莎士比亚、狄更斯;60多岁的有薄伽丘、塞万提斯、左拉、海明威;70多岁的有小仲马、马克·吐温、萨特、川端康成、罗曼·罗兰;80岁以上的有歌德、雨果、托尔斯泰、泰戈尔。我还没有想起90岁以上的世界级作家。中国现代作家的寿命比世界上的作家高一点,原因何在,不太清楚。70岁以上的有张爱玲、周作人、张恨水;80岁以上的就多了,郭沫若、茅盾、丁玲、沈从文、林语堂;90岁以上的居然也有,叶圣陶、夏衍、冰心。

现在我们要面对的一个奇迹就是巴老,他活过了一百岁。所有的作家都会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进入人生的各个层面,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人生这么一个极其神秘、又无法完全控制的生命现象。从文化的意义上来看,因为活满一个世纪的巴老的存在,一个世纪的变幻在一个生命体上获得了完整的结合。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目光,在一个世纪的多个时期进入到了中国社会的各种层面,一直看到今天。这双眼睛还睁着。一个生命的事实把僵硬的历史串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肌体,这就是生命奇迹的意义。我们可能还没有能够理解这件事情的意义,理解它在偶然性和必然性上的比例,但是它已经存在了。“他还活着”这四个字,已经震撼人心。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最后余绪,居然还留在上海,这也是上海的一种光荣。

二、一个重要的文学形象

巴老的意义显然不仅仅在于他的年龄。从文学的视角来看,巴老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尤其是他所塑造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高觉新”的形象,可说是世纪性的贡献。

弗洛伊德的学生荣格曾经说过,文学的特殊价值,是对于集体潜意识的寻照。这当然不是说每个人的意识和潜在的东西都有传播和鉴赏价值。有一些意识流的作品,读者在阅读上产生了障碍,就是因为它们所表现的潜意识未必具有普遍欣赏的价值。所以荣格认为集体潜意识非常重要,他说,浮士德只能是德国人写;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这说明了集体潜意识和文学作品之间的关系。

鲁迅的阿Q为什么一下子能够震撼大家呢?因为他碰撞到了中国人集体的深层意识。如果仅仅把它看作是辛亥革命前后中国浙江一带一个贫苦农民的生活方式,那么它的精神格局就被缩小了。阿Q对于中华民族潜在心理的概括,就像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碰撞到了美国人的潜在心理一样。

就是在这个思路中,“高觉新”这个形象同样构成了一种世纪性的概括。时代转型非常艰难,他在时代的进退中苦恼彷徨。他犹豫得那么认真,中庸得那么诚恳,最后带来的却是全局的破碎和自己的悲剧。这是20世纪中国多少温和的改革者、善良的掌门人的集体写照,也是社会群体心理的集体写照。所以我很赞成这个说法,高觉新这个人物具有“原型的价值”。形象往往大于作家,作家未必是有意识的,但是由于他的真诚,他的深入,他碰撞到了。有的文学作品可能形象更生动,语言更别致,风格更优美,但是这种能够和一个时代的民族深层心理紧紧连在一起的形象,就不是很多。

三、一次勇敢的抗争

创造了大量作品和形象,还只是巴老的一半,甚至是一小半。巴老的更大光辉,在于他的道义精神。尤其是,1962年5月9日,他在上海文代会上的一次有关作家的责任感的发言,口气平和,却在极“左”的文化气氛中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他发言的题目是“作家的勇气和责任心”。他在发言中说:“我害怕那些一手拿框框,一手拿棍子,到处找毛病的人。我当然不会看到棍子就缩头,但是棍子挨得多了,脑筋会震坏的。碰上了他们,麻烦就多了。在我们社会里有这样一种人,人数很少,你平时看不见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你只要一开口一拿笔,他们就出现了。他们喜欢创造简单的框框,也满足于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些框框,更愿意把人们都套在他们的框框里头去,倘若有人不肯钻进他们的框框里头去,倘若别人的花园里多开了几种花,别人的窗前多几声鸟叫,倘若他们听见了新鲜的歌声,看到了看不惯的文章,他们就会怒火上身,举起棍棒,来个迎头痛击。他们人数很少,可见他们声势浩大……”

几天以后美联社此作了报道:“巴金5月9日在上海市文化艺术家第二次代表大会上说,缺乏言论自由,正在扼杀中国文学的发展。”于是巴老这篇讲话给他带来了很大的灾难。

不善言辞的巴老在这个发言中表现出了一种巨大的文化勇气。相比之下,他的朋友们,也就是中国现代的那些作家,不论是位居高官的郭沫若、茅盾、夏衍,还是受到打击的如沈从文、丁玲,还是处于普通状态的许多人,都没有在“左”倾泛滥时期,发出过这样等级的抗争。

巴老的发言纯粹是从文化意义上提出的,即使从现在看起来,这也是切中要害的。巴老认为最坏的事情,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文化的建设机制,远远抵不过文化的破坏机制。他当时主要指张春桥、姚文元这些人,他们就是用大一统的“左”倾的标准,不断地伤害、诬陷、侮辱辛辛苦苦的文化建设者。巴老的这种揭露,直到今天看来还没有过时。

这个发言以后,文化界许多人既佩服又伸出了舌头。“文革”期间张春桥说,对于巴金,不枪毙就是落实政策。那么他能指出巴金什么罪行呢?他指的就是那个发言。

平心而论,一个作家要评述最上层的路线斗争,往往是搞不清楚的。但是一个作家能够切身感受到文化建设与文化破坏之间的关系。因此巴老立足文学本位,守住作家本分的发言,就能产生强大的效果。这是一种真正的勇敢,这个发言也成为了这个世纪最为重要的发言之一。

四、一句珍贵的留言

巴老的这句留言,就是“讲真话”。这三个字,可以说是一句世纪性的留言。我们可以找到改变中国经济和政治面貌的许多精彩的话语,但哪一句是切中我们世纪的文化弊病、又朴素又能够让大家记住的最重要的话呢?我以为就是巴老所说的三个字“讲真话”。

这话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非常难做到。特别是在中国这样一个缺少实证意识的国度里边,“讲真话”就成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而巴老的“讲真话”,正是有着挑战某种民族思维的性质。

我本人,是在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假话,也深受了许多假话和谣言的伤害以后,才慢慢明白了为什么鲁迅先生说的中国文化从某种意义上是“瞒”和“骗”的文化;鲁迅先生还反复讲,路上的“看客”,特别喜欢看这“瞒”和“骗”的文化,反而觉得真相、真话都太“扫兴”。这是我们民族的一个心理疾病。

对于巴老呼吁的“讲真话”,当时有一个说法叫作“真话不等于真理”,很能迷惑人。这就是号召大家讲“真理”,不一定去讲真话。我在一篇文章中讲:我的一生虽然没有巴老那么长,可我们听到过多少“真理”又听到过多少假话。很多伪“真理”正是攀着假话的翅膀在到处飞翔的。“真话不等于真理”制造了一个假逻辑,它把真话和真理这两个并非对立的概念,粘连在一起并对立了起来。其实,真话的对立面是虚假,不是真理。而有些人是经常在玩着这种假逻辑的。

“文革”以后,我们平反了几十万件冤、假、错案。但是这些案子当时都是有证人、证词和证据的,人们也都以假为真,包括了相信国家主席是叛徒、特务、工贼。这时候我们才真正认识到鲁迅所说的中国文化中的某种“瞒”和“骗”的性质了。而文化又与大家的集体心理有关,连没有文化的人也挣脱不了这个惯性。正因为全民族没有对虚假和真实之间的界线的敏感,于是冤、假、错案就产生了那么多。

对于民族文化中的这种劣根性,鲁迅先生早就讲了,而巴老又用“讲真话”三个字在呼吁,虽简单却刻骨铭心。巴老的告诫,不仅仅是文学意义上的,它在召唤一种以真实为基础的良知。如果我们在新的世纪中,要使中国文化在盗版、谣言、诽谤、假药、假酒、假文凭、假身份证中挣脱出来,重新获得自己应该具有的尊严,应该记住巴老的这个告诫。

 

来源:解放日报网

第 [1] [2]

- 作者: 细雨 2005年10月24日, 星期一 15:42  回复(3)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女儿李小林拒绝设立巴金文学奖
http://news.qq.com 2005年10月20日03:55  北京娱乐信报  

本报献的花篮摆放在展厅门前 信报记者 赵明宇/摄■现场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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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一幅幅照片,巴金老人音容宛在。信报记者 刘志坚/摄■真情回忆

  信报上海专电 (特派记者赵明宇)记者昨天获悉,巴金的女儿李小林已经明确拒绝上海作协关于设立“巴金文学奖”的提议。

巴老去世后,上海作家协会有关人员为纪念巴金,提出两个建议:一是把“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改名为“巴金基金会”;二是设立“巴金文学奖”。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赵长天告诉记者,巴金女儿李小林对前者没有表态,但对“巴金文学奖”明确表示反对。“李小林说,一方面巴老生前为人非常低调,不喜欢如此张扬;另一方面巴金清醒前就表达过,认为国内文学奖项已经有点太多。”

  1990年,由巴老和另外两人提议成立的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成立,巴金任会长。当时巴老将自己在日本获得“国际著名文化人士奖”所得的500万元奖金都捐给了基金会。赵长天说,当时巴老在设置这个基金会时就说过,我们的工作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拾遗补阙,要通过一些实际的工作切实地帮助作家,尤其是生活苦难的作家解决一些问题。15年来基金会围绕这一方向开展了许多工作。

  巴金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周立民表示,巴金文学研究会也正在考虑以某种方式永久地纪念巴金,但目前方案还不成熟,不便对外透露。他们准备在25日举行的“第八届巴金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与海内外学者共同探讨这一问题。

  巴金图片展被鲜花包围

  昨天上午,巴金图片展在上海作家协会静静开展。一天内,前来参观的上海市民络绎不绝,在回顾巴金一生足迹的同时,也奉上怀念之情本报记者代读者留言:“《北京娱乐信报》读者祝巴老一路走好1而且还献上由101朵红玫瑰扎成的大花篮,用他最喜爱的花朵表达敬意与哀思。

  信报101朵红玫瑰寄哀思

  “有您在,灯亮着;您远去了,您这盏明灯依然照耀着我们永远前进前进1“巴老的人格魅力已经和正在影响着几代人,并将继续与世永存1……这些文字是参观巴金图片展的上海市民写下的对巴老的怀念之词。在图片展现场,众多上海市民来到这里,瞻仰巴老数十幅照片,并仔细观看了部分巴老创作的图书以及创作手稿。图片展的门口几乎被鲜花包围,其中有不少北京、湖南、四川等地读者委托鲜花店送来的花篮。

  本报特意定制了一个由101朵鲜艳的红玫瑰组成的大花篮。巴老生前最喜爱的花朵就是红玫瑰,冰心甚至与他达成默契,在每年巴老生日时都会送上红玫瑰。

  巴金邻居第一个赶到现场

  在图片展现场,人们可以看到巴老愉悦地与女儿和外甥女在一起留影、开心地与萧乾在一起聊天、创作中凝思的神情……这些照片生动地展现了巴老一生中的多个瞬间。此外还有他1986年写《随想录》的手稿、1979年10月22日至10月30日的日记……现场展出的巴金手稿更是吸引了不少读者隔着玻璃仔细阅读。

  第一个来到现场的是一位姓徐的女士,她说自己是巴金的邻居。她告诉记者,她是读着巴金的作品长大的。巴老去世当晚她通过网络得知巴老去世的新闻后,立即在网上留言,表达了对巴老的怀念之情。得知上海作协举办巴金图片展,她就特地代表全家前来敬献鲜花。

  老读者曾万元买下《随想录》

  记者在现场还遇到一位特别的读者。14年前,月收入70多元的上海文学爱好者张淑芳,以1.3万元买下088号特种本巴金《随想录》,轰动一时;14年后,她带着花篮来到巴金图片展悼念巴金。

  张淑芳告诉记者,虽然她当时只是油漆工,但特别喜爱“家、春、秋”三部曲等巴金的作品。当年她东拼西凑的1.3万元用好几年才还清,但她从没后悔过当年的举动。现在这本书被她保存在银行保险箱中。她说:“巴老是文坛巨匠,能收藏他的东西我觉得十分自豪。有不少人想以高价买走这本书,都被我拒绝了。这是我留给儿子最好的财富。”

  据悉,巴金图片展的举办目的是为上海市民提供凭吊巴金的场所,因此将一直持续到巴金追悼会举行前。特派记者赵明宇

  忘年交赵兰英:陪巴金走完最后一刻

  1979年,新华社女记者赵兰英第一次采访巴金。此后的26年,她一直关注巴金,甚至与他成为忘年交,并陪伴巴金走完人生最后一刻。昨天,她带病观看了巴金图片展,虽然腰痛难忍,但她还是在巴老雕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她回忆说,1999年元旦来临之前,她去看望巴老,并询问他在新世纪有什么愿望,巴老想了想,缓慢地说:“我当然是希望能写篇文章,但你看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写不了了。等我死后你帮我写篇文章吧。”赵兰英询问他还有什么其他想法时,巴老又说,希望把自己的骨灰和萧珊的骨灰放在一起,撒向大海。

  1999年之后,巴金因病住进了华东医院,这一去就没再回过家。赵兰英就改为去病房探望巴金。自去年2月巴金一次重病之后,赵兰英更是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前去探望。她说,虽然巴老不能讲话了,但总感觉两人之间还有一种灵魂的交流。以往她每次离开病房前,总要回头再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巴金,心里就感觉踏实。

  17日晚,赵兰英和巴金家人一起把巴金遗体送到太平间,再折回病房时,病床上已经重新铺了白床单。可是离开时,她还是习惯地回头看了一眼,当看到病床上已经没有了巴金老人,那一瞬间,悲痛心情难以言表。

  老司机彭正昌:

  巴老待我比对儿子还亲

  彭正昌是跟随巴金时间最长的一位司机。1980年,46岁的彭正昌来到上海作家协会担任巴金的专职司机。此后,虽然巴金的车从桑塔纳变成尼桑、奥迪、别克,但彭正昌的职务一直没有变化。巴金最后一次住院也是由他开车送到华东医院。

  回忆起当年为巴金开车的情景,71岁的老人对很多细节记忆犹新,“我给很多首长都开过车,巴老是最随和的一位,给他开车一点也没压力。巴老坐在车里不是跟我聊天就是凝神思考问题,他坐车时有个习惯,爱玩点小东西,有时一块手表也能玩上一会儿。”

  每次彭正昌送巴老回家,如果赶上饭点儿巴老肯定要拉他进屋吃饭。“巴老吃的非常简单,有时还不如我家呢。他比较爱吃味道浓一些、香一些的菜,像红烧猪蹄就是他的最爱之一。”彭正昌说,其实邀请巴老吃饭的人非常多,但巴老从来是能推就推。

      虽然彭正昌只是一名普通的司机,但他说:“巴老待我比对儿子还亲。”有几次巴老在外面吃饭,彭正昌开车替他送客人。等回到饭桌时,才发现巴老连筷子都没动,在等他回来一起吃。

  巴老后期身体逐渐不好,经常要到医院疗养。“他有的时候总坚持自己坐进车内,后来就是我和他女婿把他抱进车内,当时他还没有特护。因为车内有高度,虽然我们都很小心,但手轻手重很难掌握,难免有磕碰的时候,但巴老从来没埋怨过。”

  给巴老开了多年的车,彭正昌说巴老给他最大的影响就是不说谎话。“他是一个讲真话的人,跟他在一起,我也受到很大影响,现在也以这点严格要求自己。”特派记者赵明宇

- 作者: 细雨 2005年10月24日, 星期一 15:36  回复(3)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遗体告别仪式今日在沪举行 骨灰将撒东海
http://news.qq.com 2005年10月24日04:24  重庆晨报  

巴金遗体告别仪式今日将举行 许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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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上海专电(许征) 昨日上海阳光灿烂,但在所有热爱巴金的人心里都是阴雨绵绵。在巴金遗体告别仪式举行的前一天,巴老女儿李小林、儿子李小棠等亲人来到了龙华殡仪馆即将举行巴老遗体告别仪式的大厅。一走进大厅,眼泪立马滚出女儿李小林的双眼,虽然悲痛,但她依然坚定地告诉记者,“我们一定会遵从父亲遗愿,把他和母亲的骨灰一起,撒向东海。”告别式结束后,巴老的遗体将进行火化。

不用哀乐用《悲怆》

  今日,巴金遗体告别仪式就将在离巴金故居不远的上海龙华殡仪馆举行。昨日记者第二次来到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大厅前,只见大厅门外两旁摆满了几十个白色花圈,大厅正门上高高悬挂着几个黑色大字“为巴老送行”。满是鲜花的大厅内也基本准备就绪,工作人员正在挂上巴老的遗像。呈放遗体的灵台已经满是鲜花,四周更是用巴老最喜欢的红玫瑰满满围了一整圈,灵台正面,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更簇成了一个心型花环,似乎也让人看到了巴老那颗一生为读者而活的火热的心。

  下午3点左右,女儿李小林、儿子李小棠等亲人专门来到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大厅,女儿李小林立刻眼圈发红,泪水闪烁。

  大厅里飘起了贝多芬的交响乐《悲怆》,据有关负责人介绍,今日,在告别巴老的最后时刻,陪伴巴老的将不是哀乐,而是巴老最喜欢的交响乐。

  目前大厅里已经摆放了五六百个政府领导、亲友的花圈和挽联,民间读者的花圈则将放在大厅外面。

  告别仪式对读者开放

  昨日,虽然巴老遗体告别仪式还没有举行,但已经有很多群众前来看望巴老。他们站在正在忙碌布置的送别大厅门前,望着墙上慈祥的巴老,眼睛发红,万般不舍。据现场的一位上海市政府机关管理局的负责人介绍,今日,整个海龙华殡仪馆其他送别厅将停止举行一切告别活动,整个殡仪馆只为巴老开放。该负责人告诉记者,巴老一生为读者而活,所以告别仪式今日下午3点开始会对读者开放,并尽量满足读者、市民为巴老送行的愿望。

  巴老骨灰撒向东海

  由于前日巴老的遗体从华东医院起灵,被送往了龙华殡仪馆。昨日记者了解到,到达殡仪馆后,巴老的遗体就一直存放在瞻苑厅内。昨日下午,记者来到瞻苑厅,在古色古香的院落门前,七八个保安把守了大门,据透露,巴老亲人们现在都守在巴老身边。不一会儿,女儿李小林、儿子李小棠、孙女端端,还有专程从四川赶来杵着拐杖的侄子李致等近十位亲人神色忧伤地走了出来,走进了外面挂着“上海特殊遗体处理中心”牌子的大门内。

  虽然巴老早有遗愿,希望将自己和夫人的骨灰一起撒向大海,但家人们能否接受一直还是个谜。十分钟后,在李小林从“上海特殊遗体处理中心”走出来的时候,记者上前询问李小林,她很认真而且很坚定地告诉记者:“会,一定会!我们会遵循父亲的遗愿,把父亲和母亲的骨灰一起撒向东海!”

棺木普通价格1200元

  那他们去“上海特殊遗体处理中心”干什茨兀烤莨ぷ魅嗽苯樯埽亲人们刚刚为巴老选择了棺木。巴老一生俭朴,亲人们遵循遗愿坚决不用红木棺,为巴老选择了一副最普通不过的竹制加格板的,价格?200元,完全和普通人一样。而据了解,曾经为陈逸飞、柯受良化过遗妆的特级化妆师将为巴老进行最后的美容,让巴老走得美丽,这是所有亲人、朋友和读者的心愿。

  另据悉,成都将建巴金文化博物馆,巴老的部分遗物将从上海运回成都,安放成都百花潭公园内的慧园。

- 作者: 细雨 2005年10月24日, 星期一 15:31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遗体告别仪式举行
http://news.qq.com 2005年10月24日15:13  东方网  
第 1 2

巴金遗体告别仪式今天举行 下午3时送别巴老

  享誉海内外的文学大师,杰出的社会活动家,著名的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六至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巴金同志,因病于2005年10月17日19时06分在上海逝世,享年101岁。10月24日,巴金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举行,东方网进行文字直播,腾讯网进行转播。

  (10:06:12): 本网将于今天12:30开始文字直播,敬请关注。

  (12:38:41): 本网从现在开始文字直播巴金遗体告别仪式。

  (12:39:26): 今天下午,在上海龙华殡仪馆,一代文学巨匠巴金将和我们做最后的告别。

  (12:40:07): 由于今天下午出席巴金告别仪式的人员众多,龙华殡仪馆已经开始执行严格的管制措施。

  (12:40:20): 所有进入殡仪馆的人员都必须出示通行证等有关证件才予以通达。

  (12:41:10): 东方网前方记者在现场龙华殡仪馆了解到,现在上海警方正在进行清场工作。

  (12:42:20): 按照计划,今天龙华殡仪馆今天只为巴老一人送行。据悉,下午二点到三点,领导和作协同志向巴老告别。

  (12:45:07): 今天的巴金遗体告别仪式上,不会播放哀乐,而是播放《悲怆交响曲》。这是中央和巴老亲属共同商定的。

  (12:47:10): 巴金一生喜爱古典音乐,10月17日他就是听着柴可夫斯基和贝多芬的音乐作品离去的。

  (12:48:22): 据悉,因为巴老101岁辞世应该算是喜丧,所以播放传统的哀乐并不合适,而且巴老从来将生死看得很淡,让他在自己最喜欢的古典音乐中与人生作别,应该是符合巴老愿望的。

  (12:52:43): 东方网前方记者两分钟前进入龙华殡仪馆。现在,巴老亲属乘坐车辆已慢慢驶进龙华殡仪馆。

  (12:53:20): 电视台的报道车辆也已进入龙华殡仪馆。

  (12:54:42): 东方网前方记者看到,龙华殡仪馆的大门口有十多名警察在维持秩序。

  (12:58:02): 东方网前方记者现已来到灵堂。灵堂门口挂着黑色背景的横幅,上面的七个大字“为巴金先生送行”。

  (12:59:03): 灵堂正中间的灵床上,花团锦簇,各色鲜花次第盛开。最引人注目的,是灵床正中央面向门外的心形玫瑰。

  (13:00:09): 近百支红玫瑰簇成团,格外鲜红耀眼。熟悉巴金的人都知道,他最喜欢玫瑰。晚年住院期间,巴金的病房几乎常年盛开着玫瑰。

  (13:01:07): 在灵堂的两旁,各摆放着两排花圈。

  (13:03:27): 东方网记者了解到,巴金家属已决定将巴老骨灰撒向大海。这是巴老的遗愿。

  (13:04:12): 巴金女儿李小林表示,巴金的骨灰将和萧珊的骨灰一同撒向大海,地点是东海。

  (13:05:21): 据了解,1972年,巴金夫人萧珊病逝后,萧珊的骨灰一直放在巴金的床前。生前巴金表示,希望自己去世后,家人将自己的骨灰与萧珊的骨灰一起撒向大海。所以,家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为老人了却心愿。

  (13:06:54): 巴金10月17日19时06分在上海因病逝世,享年101岁。

  (13:07:23): 据报道,导致巴金去世的病因为恶性间皮细胞瘤。2005年4月,巴金病情出现异常,发现腹部腹水。经过反复会诊、检查,诊断为腹腔间皮细胞瘤。

  (13:07:58): 10月3日,巴金胃部出血。10月13日腹腔大量出血,确诊为恶性间皮细胞瘤。10月17日,一代文学巨匠巴金永远离开了我们。

  (13:09:50): 22日14点55分,安睡5天的巴金,在亲属、华东医院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悲痛的目光中起灵。

  (13:10:09): 东方网记者当时在现场看到,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医护人员,泪眼花花,列队送行。6名工作人员抬着巴金的遗体,缓缓走出。黑色灵车,缓缓驶向殡仪馆。

   (13:11:33): 据悉,巴金被送往龙华殡仪馆后,一直安放在高规格的“瞻苑厅”——一个在大厅后方古色古香的中式园林。他的至亲好友则昼夜陪护在巴老左右,送他最后一程。

  (13:12:31): 东方网记者在灵堂看到,目前,巴老的遗体还不在灵堂内。

  (13:13:05): 据悉,这次为巴老遗体化妆的是龙华殡仪馆特级化妆师杨杨。

  (13:13:39): 两年来,杨杨先后承担了为柯受良、陈逸飞等文化名人遗体化妆的任务,受到各界一致好评。  

  (13:14:39): 据了解,杨杨2003年毕业于工艺美术职业学院形象设计专业,是班上的尖子生。她创造性地将高水平的美容化妆技术融入遗体化妆中,技艺有口皆碑。

  (13:18:32): 东方网记者看到,巴老曾经就读的中学——南师大附中的校长和老师代表们送来了一幅巴老的照片为巴老送行。这幅照片摄于1985年,是巴老在翻阅该校学生陈粤秀同学的作文集。

  (13:19:11): 手捧巴老照片的一位女老师,曾在巴老生病期间看望过巴老13次。据悉,该校有巴金的塑像。

  (13:19:38): 巴老也曾为该校作了“把心交给读者”的题词。

  (13:23:52): 据悉,巴金老人病重期间,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金炳华等中国作协领导曾多次到医院看望。巴老去世当夜,中国作协在中国现代文学馆设立吊唁厅,沉痛悼念巴金先生。

  (13:24:24): 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金炳华表示,巴老是我们中国作协主席,是一代文学巨匠,是名符其实的人民作家,是中国文学界的骄傲。

  (13:25:09): 现在有22位成都市民代表走进殡仪馆大门,这些代表中有学生、教师,有老人。他们都是通过电话报名产生的代表。

  (13:26:02): 他们带来了蓝底白色横幅:“巴老走好,家乡人民想念你。”

  (13:26:55): 他们还带来了白色的康乃馨,和白色满天星。还带来了成都报道巴老病逝的报纸。

  (13:28:41): 现在,成都代表们在巴老灵堂前一字排开将横幅展示出来。

  (13:29:47): 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金炳华评价巴老说,巴老一生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紧跟时代,追求真理,创作勤奋,著作等身。他以自己的人品文品,确立了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13:30:22): 巴老的逝世,使中国作协失去了一位好主席,是我国文学界的巨大损失。我们将永远铭记他为我国文学事业作出的卓越贡献。

  (13:35:05): 中国作协副主席王蒙针对巴老的去世表示,巴老是中国作家的一面旗帜,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老师、最好的朋友。

   (13:35:24): 王蒙说,巴老始终特别重视文学的社会作用,重视文学的真实性,提倡说真话,提倡把心交给读者,关怀年轻作者的成长。主张作家要下去,创作要上去,而且时时有一种自省的精神,始终歌唱青春,对青年一代抱有很大希望。

  (13:35:37): 而且他的作风平易近人,简朴、诚实,各方面都是我们的榜样,我们会永远记住他的身影、教诲和他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出的贡献。

  (13:37:20): 巴金是“五四”青春精神的最好象征。在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两个阶段对于中国社会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13:37:37): 一个阶段是从他开始创作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这一阶段巴金作为一个小说家不断以他的杰作影响着他的读者。

 

  (13:37:49): 这个阶段是他的创作最为活跃,对于中国社会不断构成冲击的时期,也是创造力强大的时期。他在创作了大量的小说和散文随笔的同时,还编辑刊物主办出版社,对于当时的文学界有巨大的影响。

  (13:38:12): 当时巴金声望的来源主要是他的《激流三部曲》,其中以《家》为人们熟悉,被视为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作品。

  (13:38:38): 由于其中对于传统大家庭的复杂和压抑的深入表现,变成了许多电影和电视剧的源头。但其实巴金的许多作品都有自己的不可替代的意义,他的《灭亡》、《爱情三部曲》和《寒夜》都是感动中国的作品。

  (13:39:08): 巴金产生巨大影响的第二个阶段是1978年之后,在这个时代,他主要的代表作是他的五卷《随想录》,这些短章是巴金对于“新时期”文化的重要贡献。

  (13:40:30): 第一个阶段,他的作品期望让“人”从传统社会的束缚和压抑中解放,从不公正和不合理的秩序中解放。而第二个阶段,他的作品则对于“文革”和历次政治运动造成的伤害做了深入的反思,重新提出了人的解放的观念。这种解放的要求,这种不间断地探索和表现“人”对于美好世界的追? (13:40:15): 他在这一阶段的作品表现了一个老人强烈的人道精神和对于社会开放和自由的渴望。

  (13:42:28): 东方网记者发回最新报道,现在灵堂内正在播放着《悲怆交响曲》,而巴老遗体已转入灵堂内。

  (13:42:45): 据悉,巴老的部分家属已经前去送别。全国政协的有关领导也前往灵堂送别。

  (13:46:25): 东方网记者了解到,巴老的棺木是非常普通的。

  (13:47:18): 曾有人问,一代文学巨匠的棺木应该是楠木的吧。接待巴金家属的中心负责人立即反问,巴老怎么会选择楠木或红木棺材呢?

  (13:49:09): 一生真切朴素的老人是不会愿意躺在红木的夹板中和大家告别。同样深受其朴素思想熏陶的子女也遵从其意。

  (13:50:19): 巴老子女在一批极普通的棺木中挑选,最后定下的是其中最普通简单的一款,材质是竹子和隔板,价值约1200元左右,是任何人都用得起的棺木。

  (13:50:58): 据悉,今天下午告别仪式结束后,巴金的遗体将立即送往老沪闵路火化。

  (13:56:33): 最新消息,东方网前方记者在现场看到,家住上海国定路的89岁的谢老先生今天也来到这里送别巴老。他是巴老生前的朋友。

  (13:57:08): 作为好友,他对巴老的去世感到非常惋惜。祝福巴老一路走好。

  (13:58:42): 上海南洋中学的校长王以权在现场对东方网记者说,南洋中学是巴老1923年从成都到上海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巴金当时在校读书期间,生活内容很丰富。期间发表过《一生寂寞》、《黑夜行舟》等三首诗。

  (13:59:17): 巴老对于南洋中学的青年生活,记忆犹新。九十周岁生日的时候,他还十分喜悦的讲到这段经历。

  (14:00:02): 目前,巴金在南洋中学住过的宿舍还在。本周五下午,南洋中学将举行纪念巴金全校主题班会,全体师生都将参加。

  (14:10:44): 刚才,中央领导和上海市领导参加了送别仪式。参加送别仪式时,他们和巴金家属亲切握手,并劝家属节哀。现在领导们已经离去。巴金家属还在龙华殡仪馆大厅。

  (14:12:12): 现在,手持讣告证的群众在龙华殡仪馆大厅外排队等候进入灵堂。他们先在灵堂外的签到桌上签到。

  (14:13:30): 前来送别的群众们,胸前别着白花,以示对巴老的怀念。

  (14:13:49): 虽然龙华殡仪馆大厅外等候的群众特别多,但是秩序井然,他们排队等候与巴老作最后的告别。

  (14:21:10): 现在,群众陆陆续续进入龙华殡仪馆的大厅,每位群众都在巴老的遗体前三鞠躬,并环绕遗体一圈瞻仰巴老的遗容。

  (14:22:11): 手持鲜花的群众将花摆放在巴老的灵床上。之后他们与巴老家属一一握手致意。灵堂的气氛庄严肃穆。

第 [1] [2]

- 作者: 细雨 2005年10月24日, 星期一 15:29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家”的解构
  袁国兴

  内容提要: 本文考察了《故乡》、《春桃》、《上海屋檐下》、《寒夜》等几
部作品相近情节设计的结构功能, 探讨了近代以来中国家庭观念演化的轨迹。认为
在" 丈夫外出" 这一作品" 形式" 中凝聚了人的思想意识冲突, 利用这一形式缓解
了" 新" 与" 旧" 之间的矛盾, 为人们提供了一个适宜的思想意识生存空间。
  在中国文化传统中," 家" 是一个有超常稳定性的社会" 能指", 处于道德伦理
形态的中心位置, 一直受到人们的特殊关注。进入20 世纪以来, 这一社会最小单
位和细胞, 开始发生缓慢变异," 五四" 时期形成了对传统家族观念和家庭形态的
猛烈冲击, 一个旧式的大家庭和各式各类小家庭的解体, 似乎成了中国社会转型的
象征。本文将以《故乡》、《春桃》、《上海屋檐下》、《寒夜》等作品为对象, 
具体探讨其相近情节设计的结构功能价值, 从而撩动那一蒙在中国家庭观念上的" 
温情脉脉的面纱" ①。
  一
  
  《故乡》发表于1910 年②, 作者是颇有影响的" 新剧" 作家徐卓呆。这部作
品不仅是中国最早的话剧文学作品之一, 在题材意象上也有不少开创性。作品写了
一个美满家庭合情合理地解体: 主人公邓忆南为生活所迫出海遇险, 在一个无人的
荒岛上度过了十年野人般生活, 尔后遇救返乡, 其间他的妻子丽珠已与这一家庭的
好友孙侣甫结婚, 当邓忆南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时, 一种不多见的" 三角" 关系摆
在了作品当事人面前, 悲剧降临了。
  这种题材在传统中国文学中极为少见, 特别是其处理题材的意向更是绝无仅有。
尽管作者用了不少笔墨, 编织了引人入胜的情节, 但有一个基本事实不容否认: 这
是一个由于" 丈夫外出不归" 和" 第三者插足" 而引起的家庭破裂。在传统文化氛
围里,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充当" 第三者" 都不会有好下场, 例如拟话本《蒋兴哥
重会珍珠衫》③。而《故乡》与此不同, 它以一向受社会伦理支持的丈夫投海自尽
--- 情愿出让自己的" 权利" 而告终, 不折不扣地违逆了传统的法定程式。
  当然, 如果把作品的反传统倾向估计过高, 并不符合实际。作品为了使自己的
潜隐意图在公众心理中通得过, 采取了许多迂回曲折的手段, 淡化和模糊了它的基
本倾向; 用偷梁换柱的笔法, 在符合传统意识的借口下, 悄悄地塞进了对传统的不
恭。时隔近一个世纪之后, 我们看重这一作品对传统的某种超越, 同时也更看重这
种超越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怎样实现出来的--- 因为后者比前者对我们更有启示
性和历史价值。
  首先, 作品极力渲染了邓忆南出海遇险、10 年不归、必死无疑的" 假" 象。" 
十" 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带有顶点的含义,10 年不归, 在作品信息的解读上可以给人
以不可能再归的暗示。作者煞费苦心地设计了这一情节, 目的是为了给丽珠" 停夫
" 再嫁找到一点借口和根据。在丈夫已" 死" 的情况下, 改嫁似乎更容易通过一些。
可是按传统社会规范要求, 这也属大逆不道, 作品的意识还没有超脱到对此不屑一
顾的程度, 既想反叛, 又顾虑重重, 这种矛盾和胆怯也许就是推进夫" 死" 又夫" 
活" 的情节原动力。人们对丽珠改嫁的诘难情绪, 被她在丈夫归来面前的尴尬境遇
冲淡了一些, 作品意识层面的局促和失措衍射为作品当事人的二难选择。不容否认,
这种故事情节本身所包含的戏剧性, 但是要把这种戏剧性实现出来却需要某种社
会观念意识的支持。邓忆南的" 死" 去" 活" 来, 造成了丽珠判断失误, 这既是作
品戏剧性的需要, 也是人们观念意识表达的需要。如果没有人们观念意识的松动, 
这样的情节设计不出来, 而如果没有这样的情节设计, 人们的观念意识也难于得到
呈现, 二者相互依存, 使得作品在维新的道路上迈出了可能的一步。
  其次, 丽珠的改嫁本是她自己的事, 可在作品中却让她的" 自愿" 变成了被动
执行。我们知道, 在传统中国社会里, 女人及其必然的家庭身份--- 妻子, 一直处
于家族观念的从属地位, 她的自主程度受到父母、丈夫的严格制约。她们对于家族
贡献的是子嗣, 付出的是服从。因此一个女人一旦出嫁, 便算有了" 归宿", 一切
将听命于家庭权威的摆布, 即使是未婚夫死了, 也要" 守寡", 更不要说已婚, 并
生育了儿女④。从这个意义上说, 丽珠的反叛多少有些出格, 作品为了使她的行为
以低格调出现在人们面前, 除了制造" 夫死" 的情节" 假" 象而外, 还编织了一个
" 三从四德" 的假象。作品中写丽珠本无意改嫁, 是众乡邻的怂恿, 由丈夫的父亲
--- 公公做主硬把她嫁了出去。改嫁是反传统的忤逆行为, 听从家族权威的意见又
符合理想的" 闺范", 丽珠以服从的姿态达到了自己的意愿, 真可谓名利双收。我
们可以这样提出问题, 假如丽珠的公公不主持" 正义" 又会怎样? 按作品情境规定,
她的改嫁根本不可能。如果说丽珠的行为是反传统的, 那么这种反传统的底气还
不足, 它是打着遵循传统的旗号, 才获得了社会的通过。作者的用意不可谓不乖巧,
可其中也毫无掩饰地暴露了他面对巨大社会压力的不得已苦衷。
  再次, 丽珠在丈夫出海遇险10 年不归的情况下, 改嫁于孙侣甫, 有一定的情
感真实性, 作品在为这种情感真实性寻找可能的社会解释时, 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情
感, 而看重了" 名份" 。作品中写孙侣甫本是邓忆南的朋友, 邓出海时曾把照顾妻
儿的责任委托于孙, 所以在邓不在的情况下, 孙得以名正言顺地时常光顾这一家庭,
这为后来二人感情的发展提供了可能。这里的明确意识想要告诉人们的是, 孙侣
甫是一个" 正人君子", 忠实地履行了对朋友的诺言, 后来邓忆南父亲做主把丽珠
嫁给他, 可能还暗含着对他忠实、信义的褒奖。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分析, 邓忆南
临行前把家庭责任委托给孙侣甫, 也是他无力履行" 夫权" 的一种暗示, 他把本来
属于自己的" 权力" 和义务, 让别人去分担一半, 这既是对孙的信任, 同时也是" 
夫权" 挪移的一种表征, 一旦邓忆南对留下的那一半" 夫权" 也无法实现时( 例如
他" 遇难"), 孙侣甫就理所当然地可以全部继承了。这样看来, 丽珠与孙侣甫的婚
配既是他们自己感情的需要, 同时也是在完成丈夫--- 朋友的" 遗愿", 天下竟有
这等好事? 它不是人们的" 白日梦", 也是一种巧合, 而人们偏偏愿意相信这一点, 
反复不断地编造这样的故事情节( 下文要分析的《上海屋檐下》即属一例) 。作品
结尾时, 邓忆南投海自尽了, 他果断地消灭了自己这个" 多余人" 。这不过是对既
定事实的一种反面解释。因为作为一个丈夫, 妻子离他而去并不情愿; 从妻子的角
度看, 这样做当然是相信" 明天会更美好" 。把本来不属于自己的要求装扮成自己
的要求, 把自己不情愿的事情变成了自愿, 这是作者在" 做手脚" 。通过这样的技
术处理, 对传统的反叛, 弱化为传统的自我放弃, 情事已变, 名分尤存。
  从以上分析中我们看到, 《故乡》的题材视角是新的, 但它又用一些传统的形
式伪装和掩饰了这一点。这种" 尤抱瑟琶半遮面" 的情态, 不仅是剧中情感当事人
的处境所致, 更是当时社会意识新旧参半的矛盾产物。作品转弯抹角地多方面诠释
了丽珠改嫁的可能性, 似乎正暗示着旧有的家庭秩序开始崩溃, 新的观念意识正暗
潜到人们的视野中来。如所周知, 不久当" 五四" 新文学运动爆发时, 旧有的家族
观念遭到了猛烈抨击, 妇女解放、个性解放、自由恋爱的思想, 成为一个时期文学
热衷表现的主题。从某种意义上说, 正是近10 年前以《故乡》为代表的一类作品
意向开启了这一题材视角, 它们未竟的事业, 它们不敢和不能做的一些事, 由后来
人实现和完成了--- 然而, 这却是一个漫长和艰难的前进历程, 几代人还将为它付
出坚持不懈的努力。
  
  二
  
  " 五四" 是一个反传统的年代, 但是传统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毫无提防地土
崩瓦解了。经过" 五四" 激烈的反传统风潮冲击之后, 人的意识还是不自觉地有所
保留, 只不过是传统经受了更大的考验, 人们已开始从另外的层面上去寻找新的问
题解答方式而已。
  许地山创作的短篇小说《春桃》, 是30 年代初与《故乡》相似的又一个由于" 
丈夫外出不归" 而出现家庭" 三角" 关系的作品。与《故乡》所写的情节大致相同,
春桃在新婚之夜与丈夫李茂失散, 后来辗转流落到城里与向高过起了同居生活。
似乎在这种情况下, 妻子与别的男人相恋才有了更多的现实可能; 也就是说, 在这
个时期的作品中, 写到家庭解体时也需要一些社会伦理意识的支持。" 五四" 前后,
我们看到更多的男女婚恋题材作品是自由恋爱, 反对父母包办婚姻, 逃婚、抗婚, 
相对而言, 对已成婚的家庭问题则涉猎得较少。写到这一" 问题" 的作品也多以" 
反抗" 为基调, 丈夫不仁, 迫使妻子不能不与之" 决裂" ⑤; 如果丈夫在品行上没
有毛病, 妻子似乎就没有理由提出与其分手了。《春桃》里所写的虽是下层社会, 
可也不能让" 家" 无缘无故地解体, 它既不想把丈夫写得坏, 那就只有让他出走, 
留下这一感情空间, 让女人们去" 自由" 选择。
  但是历史毕竟过去了20 余年, 在似曾相识之中, 人的意识却已今非昔比。与
《故乡》中的邓忆南有别, 丈夫在《春桃》里并没有消灭自己, 反到一直生活在这
个家庭里。我们已指出," 丈夫" 突然出现对离经叛道的妻子便意味着是一个" 谴
责", 他能够在妻子和其情人面前继续存在对这段" 孽情" 更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消灭丈夫容易, 让丈夫活下来难。《春桃》让丈夫存在于这个三角关系中是一个历
史的跃进, 但它还必须为这一情节找到一些借口, 丈夫的致残是合适的选择。邓忆
南的自杀多少有点" 宁死不屈" 的味道, 李茂虽然没有了" 丈夫" 的那种决断和勇
气, 但人们更愿意把它看成是李茂个人的特别情境, 而与" 丈夫" 的名分拉开一些
距离, 他的伤残帮了人们意识转换的忙。由于他的致残本来就失去了做丈夫的资格,
妻子离他而去, 对他的打击就要小得多, 也可以说对" 丈夫" 的地位的打击要小
得多。正是在这样的情节转换之中," 丈夫" 才能够勉强接受了令自己尴尬的事实, 
从而弱化了对普通民众的心理伤害。
  与上述情节事实相联系, 《春桃》中妻子的面貌也发生了某种改变。《故乡》
中" 丈夫" 没等妻子把事实点破, 便先行自我抛弃, 表明丈夫在这场冲突中占有主
导的决定作用, 只有丈夫表态, 妻子才能有所作为, 否则一切将重新安排。《春桃》
中把这样的决定权留给了妻子, 与邓忆南出海遇险10 年不归比起来, 李茂从军生
还的可能性极大, 在丈夫" 理论" 上还存在的情况下, 春桃与向高过起了事实上的
夫妻生活, 丈夫的" 威权" 受到了根本性的挑战。与《故乡》中的丽珠比, 春桃在
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时, 有了更大的自主性。当两个男人为了她而犯难时, 她可以
把" 红贴子" 撕得粉碎, 明白地宣告," 我不能由你们派" 。
  但是与此同时我们还应看到, 妻子在提出这样的" 宣言" 背后, 也承受了巨大
的压力, 还有不自觉的恐慌。其实春桃在感情生活中没有任何" 污点", 她之所以
卷入" 三角", 很大原因在于她的宽厚和大义。她对李茂" 没有爱", 却" 很有义" 
⑥, 这种" 义" 饱含着同情和仁慈, 同时也包容着对丈夫" 名义" 的承认。能够使
春桃稍微缓解一些心理紧张的是作品中提供的" 经济" 支撑作用。春桃与向高的同
居, 是因为向高能" 帮她底忙", 她之所以比丽珠在男人面前显得有决断也是因为
她在" 经济" 上能够自立。这个特殊的" 三角" 关系似乎与" 经济" 有扯不断的因
缘, 如果李茂不是因为伤残、生活无着, 不会甘心充当" 同居" 者, 春桃也不会勉
强留他; 如果向高不是因为生活窘迫, 大概很难与春桃相识, 也不会和她生活得" 
象一对小家雀" 。春桃的恐慌与内心深处的传统意识息息相关, 当这个传统遭到否
定审视时, 人们在明处看不到它, 暗地里它却不时地起而捍卫自己的尊严, 作品用
" 经济" 的眼光消弥了这一紧张和对峙, 用" 现代" 的理论延缓了人们对它的责难,
却没有办法从根本上抹去人们对它的依恋和关怀。
  这里我们看到的与人们在外显层面上看到的情形有别, 经过" 五四" 文化变革
洗礼的中国新文学, 并没有置传统意识于不顾。在看得见的具体实际问题上, 它们
的反叛确实够彻底的, 但在看不见的思维意识深层, 人们有选择地表明了自己的态
度。无论如何作品不愿意看到自己所肯定的女主人公在公众眼里变得" 坏", 这样
它就不能不顾及到大众的道德审美标准。让觉慧走出家门, 反叛家庭, 在" 五四" 
过后的中国社会, 并不成问题; 但让梅表姐丈夫不死就与觉新在感情上无法割舍, 
便有些困难, 一定要那样做, 梅在人们心目中的光彩就要受到损害。巴金明白这一
点, 所以当梅再次来到高家时, 她已是一个寡妇, 仍然爱着觉新, 却不失分寸。《
春桃》也不能不有一些处理自己感情问题的变通方式, 不能不有一些合适的情节结
构理由。从传统向现代过渡的变革过程中, 要留给人足够的心理调适空间和时间, 
使人能在不遭受过重挫折的心境中, 把新的生活方式承接过来, 《春桃》便是这样
的一个" 接续" 的显示, 并非是" 结果" 的最终形态。
  
  三
  
  从总体倾向上看,30 年代是文坛思想斗争激烈、阶级意识强盛的年代, 这个时
候似乎不便于表现儿女情长的爱情故事。但是人们不会轻意地放弃自己捕捉到的一
点未来信息, 现实生活中的人根本无法抹去深藏在自己心底的记忆。与《春桃》比
起来, 夏衍创作的3 幕话剧《上海屋檐下》对此表现出了更多的热情, 在这条道路
上向前迈出了更加坚实的一步。
  《上海屋檐下》在故事结构上仍然选用了《故乡》和《春桃》都曾用过的模式,
匡复入狱8 年不归, 妻子彩玉在此期间与这个家庭中的好友林志成同居。有关" 
丈夫外出" 和" 第三者" 受人之托的故事功能, 我们已经分析过了, 这里不再赘述。
我们注意的是, 《上海屋檐下》寻找到的新的故事呈现方式和现实可能。
  显然, 《上海屋檐下》还多少有些流行的" 革命加恋爱" 题材模式痕迹, 这与
当时的时代氛围有关, 作者后来也在不同场合有意无意地强调了它的" 革命" 倾向
⑦。但就作品论作品, 其中" 革命" 的痕迹非常模糊, 在主要人物的命运和故事的
轴心上, 并不起什么作用, 匡复不因" 革命" 而由于别的什么原因" 外出", 像《
故乡》和《春桃》中表现的那样, 尴尬的" 三角" 关系也同样可以出现。其实作品
的真正关心并不在这里, 它所惦记着的仍然是那个让人牵肠挂肚的人情网环, 是它
构成了这部有些" 复调" 式剧作结构的中心话语。
  从《故乡》开始, 处在这个" 三角" 关系中的女主人公情感就一直游弋于矛盾
之中。在丽珠的年代, 她没有机会表白自己, 甚至也不需要她表白; 春桃的矛盾似
乎容易解决, 有经济的问题为她保驾; 彩玉的情况却要复杂得多。她深爱着匡复, 
对林志成也并非毫无感情, 虽然她与林同居是为生活所迫, 但其中也有感情因素, 
更确切地说是一种" 生存" 的需要。这一点在这个特殊的" 三角" 故事中出现非常
不容易, 它暗潜着对没有任何借口的移情别恋的肯定因素。在丽珠的境遇里, 如果
丈夫不" 外出", 决不会惹出后来的麻烦; 春桃虽然能够自己做主, 可要不是与李
茂失散分离, 她也没有与向高要好的机会。彩玉的情况不同, 传统的" 贞节" 观念
和" 名分" 意识在她那里已荡然无存, 她不受从一而终的思想束缚, 当" 假定" 匡
复不能回来时, 她心地坦然地与林志成同居, 当匡复重新出现时, 她又满怀信心地
希望重修旧好。匡复感到为难, 她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 要不是你太残酷, 那就
是你在嫉妒" ⑧。她没有任何" 自责" 思想准备, 有的倒是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匡复与林志成相较, 她更爱匡复, 那是因为匡复敢做敢为有男子汉的气度, 如果匡
与林二者的人格气质对换一下又会怎样? 通过对男人品性的鉴别来播洒女人爱情火
种的意识, 在丽珠那里不存在, 在春桃那里也显得渺茫, 只有彩玉才焕发出了一种
自觉, 这是《上海屋檐下》在这一题材系列作品中提出的最有特色的新" 主张" 。

  与女主人公爱情心理的不断健全相联系," 丈夫" 在这个" 三角" 关系中, 也
有了相应的心理承受能力。匡复没有采取邓忆南的自杀方式来解决自己的感情矛盾,
也没有像李茂那样以" 病身" 委屈求全, 当他突然面对这一现实不知其所以然时, 
有一种内疚, 也有某种嫉妒, 当他得知彩玉与林志成的结合" 并不单为了生活" 以
后⑨, 反倒心安理得了。这样的男人不是夫权意识统治下的丈夫, 当然他也不会用
夫权的思想去要求女人。他没有委屈, 也没有难堪, 所以他既不是残疾人, 也不需
要自杀。已经发生的事对于他" 丈夫" 的形象丝毫无损。女性意识的觉醒多少是与
男性意识的健全相关联的, 当中国的男人在处理与自己所爱的女人的感情生活时, 
能够更多地顾及到女人自己会怎么想、怎么做, 中国的女性自主意识才会更加强大
起来。匡复的昂然离家出走, 表明了在这个" 三角" 关系中的男主人公已经度过了
" 危险" 的情感脆弱期," 丈夫外出" 的特殊题材功能, 已被实质性的情感" 法则" 
提出所弱化。不用这种形式也能写出家庭解体题材作品的时候快要到了。
  
  四
  
  《寒夜》是40 年代出现在我们关注的题材视角中另一有代表性的作品, 然而
与我们已研究过的其他反常" 三角" 关系题材作品比, 似乎缺少点什么: 这里的丈
夫没有" 外出", 妻子也没有" 改嫁"; 尽管如此, 它仍然可以归入我们研究的这一
作品题材系列, 因为这一家庭最后还是解体了, 而这又与" 第三者" 的插足有直接
关系。或许正是由于它比前此我们研究过的作品缺少了一些" 成份" 才更引起了我
们的注意--- 缺少的同时便意味着增加。
  《寒夜》中的" 妻子" 曾树生, 不甘心现状, 不满意于现在的家庭生活, 善交
际, 应酬多," 丈夫" 都清楚, 并预感到了对自己的不利, 但是他却失去了用社会
强制手段保护自己的权利。作品中写曾树生与汪文宣没有履行正式的结婚仪式, 只
是同居。其实这只是借口, 在作品中它只不过是为婆婆不满意媳妇提供一点" 把柄
" 而已。在《寒夜》的氛围里, 结婚是男女当事人的事, 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婚姻
以感情为基础, 任何条条框框都不能决定于万一。曾树生明白这一点, 汪文宣也明
白这一点, 因此当曾树生表现出某种对" 家" 的离心力时, 汪文宣只能用自己的真
挚情感去呼唤她, 而曾树生也正是由于这一感情的因素而迟迟不能离" 家" 出走。
《寒夜》中的丈夫、妻子、情人的" 三角" 关系十分棘手, 但它让人感到为难的没
有一件是因为" 信义", 只是因为感情。汪文宣之所以理解妻子是因为他爱, 曾树
生摇摆于丈夫和情人之间也是因为爱。作为" 第三者", 陈主任并不讨人喜欢, 可
作品也并没写他有什么更坏的品行。他向曾树生求爱时, 心中没有让人尊敬的" 信
义" 观念, 可他容忍曾的顾" 家" 行为却不乏" 大度" 和真诚。在《寒夜》的人物
行动根据中, 如果夫妻感情有了危机, 与" 丈夫" 在不在家关系不大, 再以夫妻的
分离和" 误会" 作为家庭解体的原因便失去了意义, 这也许就是《寒夜》与我们研
究过的其他" 第三者插足" 题材作品在" 形式" 上有所不同的一个原因。
  曾树生离家去" 兰州", 有生活上的考虑, 战争时期的社会状况使得这一家庭
在经济上难以维持, 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 促使曾树生最终离开家的根本原因在于
丈夫的懦弱。不管10 多年前汪文宣与曾树生结合时是怎样, 现实中的情形是二人
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虽然他们都只有34 岁, 可" 他同她不象是一个时代的人" 
瑏瑠, 一个仍然浑身洋溢着不甘寂寞的青春朝气, 一个却已处处谨小慎微形同槁
木, 连汪文宣自己也知道妻子" 应该为自己找一个新天地。我让她住在这里只有把
她白白糟蹋" 。当曾树生满怀激情地握住丈夫的手时, 感到" 那只手非常软弱无力,
并且指头发冷" 。与汪文宣的这种情况相比, 曾树生的追求者陈主任却是另一番
模样, 他" 身材魁梧, 意态轩昂", 虽然没有什么大作为, 可在社会生活中总能左
右逢源。应该知道曾树生也是生活中的一个" 小人物", 她和他" 似乎更接近, 距
离更短", 他们站在一起" 倒使看见的人起一种和谐的感觉" 。这样在《寒夜》中,
" 丈夫" 不但失去了道义的支持, 也没有了可以凭借的感情基础, 汪文宣没有匡复
那样的气质, 陈主任也非林志成可比。男主人公自身素质的变化, 使得这一题材的
意蕴发生了挪移, 原本是对" 丈夫" 的伤害, 变成了对" 妻子" 的折磨, 是" 让她
幸福, 或者拉住她同下深渊"? 经过近半个世纪的诠释和可能的情感设计, 人们终
于从正面触及了家庭解构的核心问题: 所谓的" 第三者插足", 不管社会意识怎样
看, 在男女当事人看来一定是继任者比原来的情感伙伴要好, 至于后来的结果, 却
是另外一个问题。以情感为基准的家庭结构意识至此才算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在中国, 情感生活与家庭观念密不可分, 这个体裁系列一开始就在二者之间来
回震荡, 情感意识的不断上升和家族意识的不断下降, 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我们的
判断。《寒夜》中汪、曾之间的家庭与爱情危机与家长的干预有直接关系。婆、媳
之间的矛盾, 有相应的社会心理根据, 但在《寒夜》中显然还有另外的含义。汪母
不满意于曾树生, 是因为对她的行为方式有看法, 曾树生的爱打扮、应酬多、以至
背着儿子写" 情书", 在她看来没有一样符合做媳妇的" 规矩" 。而曾树生也有自
己的道理, 对婆婆羞辱她没有行正式结婚礼, 是儿子的" 姘头", 她振振有词地回
答:" 我老实告诉你: 现在是民国三十三年, 不是光绪、宣统的时代了……我没有
缠过脚,--- 我可以自己找丈夫, 用不着媒人。" 她们的矛盾根深蒂固, 除了一般
婆媳磨擦而外, 还渗透着两代人的意识冲突, 作品的倾向显然同情于曾树生而暗贬
于汪母。如果我们没有忘记, 汪母是这个家庭里唯一的长辈人, 用传统的观点看, 
她是理所当然的家族权威的话, 那么我们便会发现: 这个家族的权威人物, 梦想的
她曾经有过的那种地位和尊严, 在现实中已无可挽回地一点点消逝, 她既不甘心, 
又毫无办法, 历史已毫不留情地把她抛在后面。她既没有丽珠公公的大度, 也没有
他的社会威望。在整顿新的生活秩序方面," 家长" 已从顺乎民意、仗义执言、受
到尊崇的位置上, 跌落到违逆民心、性情乘张、让人感到可怜的境地。虽然故事结
局大致相同, 而家长的身份和立场却发生了180 度的大转弯。这一题材视角的发展
已经到了与曾经支持这一题材视角出现的因素相对抗的程度, 历史在某种相似的情
境中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寒夜》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个有主见、有作为的女性, 她不像丽珠那样任人摆
布, 不像春桃那样偷度人生, 也不像彩玉那样柔顺和小心, 她格外注意自己的独立
性, 在复杂的情事中, 自己把握着自己的情感, 决定着自己的行动, 甚至比" 丈夫
" 还有决断。她与丈夫平起平坐, 与婆婆针锋相对, 在上司面前也不卑不亢, 这种
气质人格, 使得她更具现代女性的风采。女性意识的崛起和膨胀是《寒夜》留给我
们的最值得深长思考的艺术倾向。然而, 我们也不能不看到在艺术情趣和感情真实
的驱使下, 曾树生的结局并不好。她不是一个" 理想" 的女性, 她与小宣的感情不
深厚, 并且汪文宣又已病入膏肓, 这与她对家庭产生离心力多少有些关系。当她最
后一个人徘徊在寒冷的街头时, 未尝不可看作是咎由自取, 社会在这里朦胧地表明
了自己的犹豫。作为一个弱女子, 她到底怎样才能真正救出自己? 当打击到来时, 
总是女人最先感到, 并且承受着更多的不幸, 这就决定了我们探讨的这种题材视角,
在中国文学作品中还将重复出现, 而我们的研究却不得不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五
  
  中国现代文学作品中家庭观念的演变和解构, 在名式各类题材作品中都有所反
映; 当我们把注视的焦点集中于一特定领域, 在比较大的历史时空中, 就更容易窥
探到其演变和承传关系。通过以上探讨我们看到, 以情感为核心的家庭结构意识不
断向以义理为核心的家庭结构意识展开攻击, 长者和丈夫的权威受到了削弱, 妇女
的独立自主意识不断增强, 是中国近、现代以来家庭观念转型的主要标志。显而易
见, 这种转型是在与社会其他方面因素的交相融汇中同步展开的, 有时与社会的显
在意识相一致, 有时并不尽然。" 五四" 时期在整个社会的启蒙主义思潮中, 旧有
的家族观念受到抨击, 有目共睹," 五四" 高潮过去, 在民族矛盾、阶级矛盾占统
治地位的社会意识中, 仍然没有割断这一历史进程, 由此才更加见出这一转变的历
史必然性。
  勿庸讳言, 由于认识主体的态度和所站的角度不同, 对近代以来中国文学中家
庭观念演化的复杂形态和前行节奏会有不同看法, 这在很大程度上与人们在意识层
面所取的时空跨度相关。虽然近些年有关文学史框架的讨论, 不断扩大了人们的视
野, 但传统的近、现代历史分期仍占据主导地位, 它所关注的问题和透视角度都对
我们所探讨的问题有所限制, 这样打破现有文学史格局和捕捉现代文学意识发展的
轨迹便成为合二而一的共同要求了。以我们考察过的作品为例, 《故乡》和《春桃》
的差距与《春桃》和《上海屋檐下》的差距, 只在伯仲之间, 甚至在" 形式" 上《
故乡》与《上海屋檐下》更接近。对于《上海屋檐下》的意识倾向考察, 不顾及
到《故乡》的存在难于更确切地把握其复杂的情感倾向和历史进程, 而把这两个在
艺术水准、历史地位都有差距的作品放到一起来审视, 又会自然而然地给人以一种
历史的联想和启迪, 中国近、现代家庭观念转型的足迹便从这当中显现出来了。
  所谓西方" 新批评" 对中国当代文坛的冲击, 应该给予肯定, 关于作品的形式
意义问题值得我们进一步去研究探讨。作品的情节结构设计无人否认是形式因素, 
它是作品情趣和艺术性的重要来源, 从表面看来它与作家的个性风格密切相关, 似
乎有任意而为的倾向; 然而当作家选定了一种情节结构方式来展示自己的艺术才能
时, 在趣味和情境的构成中, 一种潜而不见的思想逻辑和情感法则便成为左右人们
审美判断的原动力。" 丈夫外出不归" 是《故乡》、《春桃》、《上海屋檐下》等
作品情节结构不可或缺的部分, 也是上述作品艺术性的重要组成成分, 这一" 形式
" 因素之所以不可或缺、之所以具有艺术价值, 是因为在这一形式上凝聚了人的思
想意识冲突, 表征了人的丰富情感蕴含。所谓形式的意义, 不仅是指形式在一种文
艺样式演进中的意义, 还包括形式对人的社会意识的表现和象征意义。结构是一种
关系, 情节具有功能价值, 以上探讨庶几可以证明这一点。
  近代以来中国文学中暗潜着一股强大的反传统思潮, 这以" 五四" 时期为最, 
虽然后来有所淡化; 但趋势已形成难于在短期内从根本上扭转, 对于这一论题的全
部复杂情态, 我们无法在这里展开全面讨论, 但在上文的匆匆检视中我们却发现, 
当新的家庭观念不断对旧有家庭观念发动进攻并不断成长壮大时," 传统" 并没有
消极地俯首称臣, 相反还积极地加入到新势力的阵营里去" 混水摸鱼" 。人们借助
" 传统" 缓解了自己的心理紧张, 在可能的范围内与" 传统" 达成了心灵的妥协。
这样我们就看到: 人们常说的彻底反传统, 只是在特定视角上产生的视觉偏差; 在
这个视角上人们只能看到它的" 新", 而无法同时看到它的" 旧" 。无论是《故乡》
, 还是《春桃》、《上海屋檐下》、《寒夜》, 其在家庭意识上都可以说是反传统
的, 可它们哪一个也没有和传统完全脱离干系。不承认反传统的因素在不断成长、
壮大不是事实, 不承认传统在不断演化并继续存在也不是事实。也许人们永远只能
在二者融汇中找到一种自己希望的思想生存空间, 不管人们的明确自我意识什么样,
因为连这样的明确意识本身也需要" 不自觉" 的思想提供营养才能生存。这样我
们就只能承认传统的分化和进化, 而找不到可以不顾传统的有力根据。
  ①马克思、恩格斯: 《共产党宣言》,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人民出版社
1966 年版, 第1 卷242 页。
  ②" 改良新剧" 《故乡》, 即话剧, 刊载于《小说月报》1910 年4 至6 期。

  ③冯梦龙: 《古今小说》, 《古代白话小说选》( 上),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8 月版。
  ④辛亥革命时期, 苏曼殊小说《焚剑记》( 《苏曼殊文集》< 上>, 花城出版
社1991 年8 月版) 和郑正秋创作的话剧《婚变》( 《传统剧目汇编. 通俗话剧》
第2 集, 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 年2 月版) 都写到了一个未婚女子被迫" 守寡" 的
故事, 可资为证。
  ⑤在这方面, 鲁迅的《伤逝》是一个不多见的例外, 由此更可见出其特殊价值。

  ⑥许地山: 《春桃》, 原载1934 年《文学》3 卷1 期。
  ⑦夏衍: 《上海屋檐下< 自序> 》, 戏剧时代出版社1937 年11 月版。
  ⑧⑨夏衍: 《上海屋檐下》, 《夏衍剧作集》( 一), 中国戏剧出版社1984 年
10 月版第227 页, 第250 页。
  瑏瑠巴金: 《寒夜》,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 年4 月版第162 页。以下引文
未注明出处者, 均引自本书。
  〔作者单位: 吉林大学中文系〕文学评论9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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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驿路铃声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01:11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中国新文学史(节录)

司马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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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慧文学视界编辑整理

巴金的《家》  …………
  巴金自己偏爱《雾、雨、电》,但最受读者欢迎的则是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尤其是《家》。
  关于爱情三部曲,刘西渭在《咀华集》里已有透辟的分析和批评,这里评介一下新文学史上拥有最多读者一部小说棗《家》。
  我最初读的巴金作品,是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给我的印象很坏。不但文字谈不上精美,所写的人物也莫名其妙,因为中国从没发生过它那其主义的革命,对那些虚无而疯狂的角色无从理解。因此,巴金自己虽然每读一遍便“泪浪滔滔”,但是在绝大多数读者则味同嚼蜡。《家》则完全不同,所写故事、人物、场景、园林的幽与美,梅花的色与香,缺乏阳光的古屋,连吐在地上的浓痰,读者不但熟悉,并且有好多东西,直到今天还附在父辈和自己的身上。
  “激流”这两个字,颇能表达五四运动前后中国社会剧烈和巨大的变革,从家族本位社会向个人和国家本位社会的变革。首先是个人的觉醒,之后是个人从休戚相关、福祸与共的大家族的束缚(在悠久的年月安是中国人的安乐窝,在新时代的风暴里则成了牢笼)挣脱出来,面对国家和社会。《家》给予这一从旧到新的变革提供了典型人物和典型故事。这一大变革到今天已临末期,但是还没有完全过去,因此这部书的火焰还没有熄灭,许多读者还可以从《家》里拾取自己的哀欢。
  假如我们单从题材的风上,变革的典型来肯定《家》这部小说,未免太不公道,太轻视它了。其实自新文学诞生以来,大多数的小说,都在描写上述的变革,可是为什么《家》独拥有最多读者,而且历久不衰呢?我们必须化点功夫去探求。这里先概述一下全书的梗概。……
  小说一开头写风雪中那“黑洞”似的公馆,结尾写觉慧如鸟脱笼似的离家,搭上往上海的船,望着一江东去的秋水,写道:
  “这水,这可祝福的水啊,它会把他从住了十八年的家带到那未知的城市和未知的人群中间去。”
  这一开头一结尾,颇有艺术匠心,在读完全书之后,使人不能立刻离开书中的世界。
  《家》虽然有不少缺点值得推敲,却不愧是三十年代长篇小说的名著,足以和其它诸大家并耀争辉。
  《家》的主要缺点是通篇缺乏艺术锤炼。我手头的这部《家》,是一九五一年的修订本,已改去“用字不妥当的地方”及“删去一些累赘的字句”,可是若干章节读来仍感到难以下咽。总括说来这部小说,描写和叙述参半,“难以下咽”多在叙述的部分。许多对话,太急于表达思想,而失去口语的活气和韵味,读来好象听演讲。
  这些缺点与当时巴金的文学观点有关。他无数次的表白:“文学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我始终就不曾想知道……我不曾读过一本文学的书。”又:“我不是为做作家才来写小说,是过去的生活逼着我拿起笔来。”可知他对文学的粗暴和轻蔑。这当然是一种无知的幻稚。不论你出于什么动机写小说,只要你当做文学作品出版,投进文学的世界,你就要受艺术尺度的衡量。
  正因为在写《家》时(当时二十八岁),巴金还对文学这样蒙昧无知,居然写出这样一部不朽的作品,可见他天赋之高。这部小说的魅力在左列几点:
  (一)作者抓住了那个变革时代的焦点,抓住在变革中旧和新的人物典型,同时用一连串的典型冲突事件,表达了变革“激流”的澎湃。《家》是激流年代的一首长歌。换个方式说,《家》的角色、情节和主题三者的配搭甚是匀称、和谐。由于整体的结构完整,遂使部分文字的生涩和粗糙显得有重要了。
  (二)新文学诞生以来的小说,十部之中有九部,在写作时都怀有一个文学以外的目标,巴金也未能免俗,但是《家》是为纪念他大哥写的,他必须放下自己的“目的”,尽量接近真实。因此成为一部人情味最纯、生活味最浓的小说。
  (三)巴金一九五一年在《家》的《后记》最后一行写道:
  我始终记住:青春是美丽的东西,而且这一直是鼓舞我的源泉。  在他一切的作品中都满溢着纯洁的青春气息。《家》尤其浓厚。这种气息反映一颗单纯的心灵,读他的小说,你毫不感到是在绞汁写出来的,是唱出来的,呻吟出来的,是自然的天吁。这不是艺术,而是天赋。如他所说:“永生在青春的原野”。
  (四)巴金在一九三一年四月写的《激流》总序,短短只有一千字,具有同样意思的话重复了三次:(1):“这里面有爱,有恨,”(2)“我有我的爱,有我的恨,”(3)“……可以看见那一股由爱与恨,欢乐与受苦……”。他在其它作品中,和作品的序言或后记中,无数次的重复类似的话。读者或许误解他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不,他是爱得深,恨得浅,爱得如火烧,恨得如雪融的人。换言之,他爱得认真,恨得软弱。这因为他的恨根源于爱。因此在《家》里,我们觉得可爱的人十分可爱,可恨的人只感到可悯(含有同情的怜悯)。这里使人记起“哀而不伤、怨而有怒”那两句话,《家》具有这两种恰到好处之美。
  ——第十九章:《中长篇小说七大家》,中卷第40页——第44页。    老舍·巴金  ……本书曾说过,巴金对文学的态度颇为幼稚和不逊。在他的散文中也表现出来。他在《长堤之夜》的一篇散文中说:
 
 “让那些咒骂都市、咒骂机器、咒骂物质文明的人,拿精神文明去安慰自己吧!至于我呢,我再说一次:我爱都市、我爱机器、我爱物质文明。”
  他另一篇散文题目就是“机器的诗”,赞美机器,认为管理机器的工人,心里的感觉“一定是一首好诗”;又“我每次看见工人建筑房屋,就仿佛读一首好诗。”
  我们完全不能想像机器和诗的密切关系,就文学的常识来说,机械和单调是文学的死敌。当然,巴金说这些话的真意,只在表达他那空谈的安那其主义。竟将自己所憧憬与那的政治教条当做文学和诗,这是对文学的大不敬。巴金对文学虽有上述的幼稚和不逊,但毕竟与那些以飞掷政治匕首和投枪为本业的杂文家有很大的差距,因为他有时依从自然的文学冲动,写人生和景物,试看下列的散文题目:《海上的日出》、《海上生明月》、《香港之夜》、《鸟的天堂》、《朋友》、《神》、《雨》、《醉》、《生》等等,一望而知都是散文气味很浓的题目,可是没写出一篇好散文。这因为他不了解散文,正象他对文学缺乏了解一样,在收获期他已是成名的大作家,随便写点东西,不悉没有地方发表,因此越写越随便,越写越散!但是这个人有天赋的文学才能,当他的情趣摆进适当的创作轨道,会自然流出够水准的作品,《家》就是自然流出来的,《巴金自传》也是这样。尤其笔锋一触到他的母亲和大哥,深情佳句便泉涌而出。母亲是他最爱的人,可恨九岁母亲去世,性情温柔的大哥则是接替母亲照顾他的人,实是第二个母亲。因此母亲和大哥在巴金心里很难区别。这是研究巴金写作心理的人不可忽略之点。了解这个,才能明白为什么他的处女作《灭亡》为纪念大哥而作,然后又写了《激流三部曲》来纪念他的大哥。而《巴金自传》又是纪念母亲和大哥的,他对此真是“不厌不倦”,实是他的灵感涌流不尽的源泉。
  与胡适、沈从文、庐隐三人的自传比较,巴金这部自传并不生色。虽不及《四十自述》那么严实、层次分明,也不及《沈从文自传》那么美妙和谐,但是它有独特的光彩。是他在收获期所写最好的散文。文章的体裁很特别,很象老舍的小说《月牙儿》。三句一行,两句一行,每句每行都很精练、开头那一段就很有魅力。
  
“这孩子本来是给你的弟妇的,因为怕她不会好好待她,所以如今送给你”
  这是母亲在她的梦里听见的送子娘娘说的话。……
  “第二天就把你生下来了”
  母亲说着这话时,就抬起她圆圆的脸,用那爱怜横溢的眼光看我,我那时站在她身边。
  “却想不到是一个这样淘气的孩子。”

  这是很多中国人在童年从母亲听过的梦。这是中国的母亲、中国的母爱,独具的风格。
  巴金在自传中总是满怀憧憬的描写九岁离他而去的母亲。
  母亲是爱我的。虽然她有时候笑着说我淘气的孩子,可是她从没有骂过我。她使我在温柔和平的空气里度过了我的幼年时代。
  一张温和的圆圆脸,光滑的头发,常常带着微笑的嘴,淡青色湖绉滚边的大袖短袄,没有领。
  这是美丽的摇篮曲,也是巴金作品的神髓。
  ——第二十一章:散文的泥淖与花朵,中卷第139页——141页  …………
  在老作家中,写作成就最令人鼓舞的,是初期蔑视文学的巴金。唯有他,在颠沛流离的战时生活中,一直不曾停笔,在小说成绩黯淡的抗战前半期,他完成了《秋》和《火》(三册)两部巨著,短篇小说集有《还魂草》,还翻译了屠格涅夫的《父与子》、《处女地》。一九四九年五月他与萧珊女士结了婚。婚后,写出了划阶段的三部小说:《憩园》、《第四病室》和《寒夜》。从这三部作品看出来,他的小说技巧,已臻炉火纯青,对文艺有了庄严和虔诚,同时政治尾巴也甩得干干净净,成为一点不含糊的独立作家了。从文学史来看,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了。
  …………
巴金的“人间三部曲”  巴金可以说是三部曲的专家,他写过“爱情三部曲、《激流三部曲》、《革命三部曲》;而那部巨作《火》,因书分三册,又被称为《抗战三部曲》。现在笔者忍不住杜撰,将他的《憩园》、《第四病室》、《寒夜》合称为《人间三部曲》。我这样做是为了突出三书的类同性和重要性。
  本书在第十九章说过,巴金对文学的轻蔑和不逊,他一直将文学当作发汇愁苦、宣扬理念的工具,缺乏创作的虔诚,锤炼的耐心;因此局限了他的文学成就。可是从《憩园》开始,他终于肃穆的踏进了彩耀千秋的艺术之宫,用刘西渭评沈从文的话来说:“他不止是小说家,且进而为艺术家了。”继《憩园》之后,他写了《第四病室》和《寒夜》。这三部小说都不理会当时文坛的气流,独抒怀抱;写的都是大时代的小人物,而能从小人物以见大时代,从人间的悲欢,映现族国的苦难。抛弃了五四以来一般作家那种浅俗的使命感,功利论,把文艺花草,安植于人间的泥土;同时艺术技巧也超拔群伦,呈现徐徐燃烧的纯青之火。以往我尝悲嗟,像抗战那样的大时代,竟没有留下一部史诗,现在有了巴 的《人间三部曲》,空虚之感已文坛的气流。大概说来,自一九三七到一九四一,在国共维持合作的阶段,官方要求和两党作家的主张,都不外“文章入伍”、“题材必须与抗战有关”那套抗日八股。一九四一以后,国共磨擦日烈,中共号召各党派和知识份子,孤立打击国民党,左派作家把持的文坛则掀起“民主文艺”的浪潮,战后则又有呼应中共武装夺取政权、高喊反迫害、反内战的革命文艺。正如茅盾在回顾“文协”工作时所说:
  “……无论抗战初期的抗日宣传工作,后来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民主斗争,以及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反人民的内战以后的反内战、反迫害、反伪宪法运动,文协都做了许多工作,一坚持到最后,这个团体都还是为进步文艺工作者所领导的。”
  《人间三部曲》诞生于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七年,正是“民主斗争”和“革命斗争”的高潮,巴金敢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埋头写人间小人物的平凡小事,遂遭受了左派作家的痛烈攻击,对此巴金在《寒夜》的后记中,断然加以反击,有些话烛照史册,值得咀嚼深思。
  “……我从来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我连做梦也不敢妄想写史诗。诚为一个‘从生活的洞口’的批评家所说,我‘不敢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所以我只写了一些耳闻目睹的小事,我只写了一个肺病患者的血痰,我只写了一个渺小的最后照‘批评家’的吩咐加一句‘哎哟哟,黎明!’并不是害怕说了就会被人‘捉来吊死’,唯一的原因是那些被不合理的制度摧毁,被生活拖死的人断气时已经没有力量呼叫黎明了!”  这些话表明,巴金对写作有了反省和澈悟,对艺术有了崭新的认识,他不再写那些浮光掠影的思想和政治,而是抓住具体的生命,深入生活和人性,象深入地下的矿工,辛勤地发掘可燃烧、发光、发热的矿藏。
  《憩园》写战时回到故乡棗成都一作家,寓居友人的新置馆邸棗《憩园》写作。在那里他发现《憩园》主人夫妇有内忧,新婚的女主人,受前妻留下独生子小虎的困扰,前妻娘家是巨富,他们有意无意利用小虎折磨续弦的后母。随后他又发现憩园旧主人的悲剧,他因一桩婚外爱情,被长子和爱妻逐离家庭流落破庙中,可是爱他的小儿子则与他保持神秘的往来,并且常到憩园折花安慰他父亲。
  作家所写小说的情节(盲琴师与卖唱女子之恋),憩园主人的内忧,旧主人的悲剧,以及作家对女主人的关怀,这四条趣味线,交织进展,而各得到动人的归结。全书仅十二万字,竟处理得停停当当,天衣无缝。
  文学批评家李广田读了《憩园》之后说:“巴金的《憩园》是一本好书,在我所读过的巴金作品中,我以为这是最好的一本。”其实,不但是巴金作品中最好的一部,而且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典范之作。论谨严可与鲁迅争衡,论优美则可与沈从文竞耀,论生动不让老舍,论缱绻不下郁达夫,但是论艺术的节制和纯粹,情节与角色,趣旨和技巧的均衡和谐,以及整个作品的晶莹浑园,从各个角度看者恰到好处,则远超过诸人,可以说,卓然独立,出类拔萃。
  《第四病室》比《憩园》篇幅略长,约十五万字。题材很别致萧红的《呼兰河传》,写一座小城;老舍的《四世同堂》写一条胡同;巴金这部小说则写战时一间医院;以一个病人的十八天日记,映现了战时大后方的众生相。谈到黑暗惨苦,俗云:“十八层地狱”,而《第四病室》年写的可说是第十九层地狱。住院病人要自己买特效药、胶布、手纸;许多病人买不起特效药,在床上哀号着死去;有些病人付不出小费,工友不清理便器,以致被大小便憋得呼天抢地……可是在漆黑苦难之中,竟有温情和爱的萤火闪闪流光;那浓发大眼、柔情似海的杨木华医生,那为病人义务清理便器的饭馆伙计老许,遂成为枯冬里的春讯,地狱里的天使了。
  《寒夜》在三部曲中是压轴之作,篇幅最长约近二十万字。巴金在《寒夜》里,卓绝的刻划了人性。女主人公惑于独身上司的追求,抛弃妒恨她的婆婆,懦弱贫病的丈夫,和酷似丈夫的儿子,离开了家;丈夫哀哀的恳求她,被她拒绝了。寒风吹净枝头的败叶,冬天的风雪就要降临了。可是,当她夜晚在街头上无意中撞到酩酐大醉,狂呕大吐的丈夫,立刻抢上前去,人避秽臭,把丈夫送回家,她敌不住丈夫哀怜的眼睛,又自动回到那阴暗局促、穷风炉火的窝里去了。在这里,阴寒的冬雪突然飞散,崭露了阳春的灿烂喜悦。可是,当那吐血痰的日子拖下去,婆婆的冷蔑和刻妒直透心窝,她终于又离开那个家,随着追求她的上司调到兰州去了。
  当男主人公吐尽最后一口血痰死去的一天,巷里传来胜利的“号外”声。寡母笑得流下眼泪,喊道:“宣,你不会死!你不会死!胜利了,就不应该再有人死了!”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脱除了一切俗套和公式,以清新的目光,写具体的生命,写善恶萌孽、爱恨交织、哀欢流转的人性。巴金在《寒夜》中表现了卓绝的才能,和庄严的艺术精神。
  若讲抗战时代的史诗,应不限为国流血的英雄,不限于炮火漫天的前线,还有大后方,无数饥饿贫病的生命,无数忍受绝望的心灵,从这一意义来说,《人间三部曲》实也是大时代的史诗。这里没有伟大的英雄人物,也没有出众的佳人,但是却有五亿平民的眼泪和呼声,这不是英雄的史诗,而是平民的史诗,是真正的史诗。有了人间三部曲,中国的文坛,中国的青史河山,才不再那么寂寞了!
  ——第二十六章,长篇小说竞写潮,下卷第73页——76页。巴金的《废园外》  巴金这位作家,虽然成名甚早(一九二七),但是他的作品,则大器晚成。而抗战实是分水岭。自一九三八年以后,他的作品无论是小说和散文,他们态度日益谨严,艺术成色随之提高。战前他出版的散文集,无甚可观,可是战时战后,则写了不少第一流的作品。
  战时战后这个大时代,对文学来说,固然期待大河式的长篇小说,以及讴歌国魂的史诗,但是要嗅出那个时代的生活味,更需要直接映写现实的散文。可是考察这个时期的散文,数量意外的少,反之,近乎新闻的报告文学,附庸政治的杂文则充分斥文坛。在这种情势下,巴金竟完成了近十部散文作品,真令人可喜。
  在这些文集中,印象较深刻的有四部,一是《旅途杂记》,写后方旅行生活的实况,是文学也是历史;二是《怀念》,纪念逝去的友人;三是《龙·虎·狗》是战时后方的生活;四是《静夜的悲剧》,写战后满目疮夷的景象;但笔者最欣赏的还是《龙·虎·狗》,它写出中国人想知道的事,及愿望感受的情。那篇《废园外》尤其佳妙。它写一座花园宅邸,在敌机轰炸后,宅园变废墟,人们在废墟中挖掘尸体,其中还有具少女的尸体。几番风雨,作者走过园外,他写道:
  “从墙的缺口望见园内的景物,还是一大片欣欣向荣的绿叶。在一个角落 里,一簇深红色的花盛开,旁边是一座毁了的楼房的座架子。屋瓦全震落了,但是楼前一排绿栏杆,还摇摇晃晃地悬在架子上。”接着他想到一星期前有了推开窗户眺望园景,年轻人会渴望的注视红花绿叶。
  文章的后半段,特别沉着有力。
  “夜色降下来,园子渐渐地隐没在黑暗里。……寂寞的感觉突然侵袭到我身上来。为什么这样静?为什么不出现一个人来听我愤慨地讲述那个少女的故事?难道我是在梦里?
  “脸颊上一点冷,一滴湿。我仰头看落雨了。这不是梦。我不能长久立在大雨中。我应该回家了。那是刚刚被震坏的家,屋里到处都漏雨。”
  这篇散文仅千余字,没有一句直接的控诉的话,可是从年轻生命的死亡,美丽花园的堕毁,以及绿草红花的寂寞,反映的敌机滥炸的可怖灾祸,留下一幅凄苦哀愁的战时景象。  ——第二十七章:散文的圆熟与飘零,下卷第162页——163页  原载《中国新文学史》,香港昭明出版社,中卷1978年11月版,下卷1978年12月版

- 作者: 驿路铃声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01:10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写完《随想录》以后
作者:陈思和

  九十岁的巴金整天坐在客厅里。客厅的面积虽然大,光线却不怎么好,有些阴暗滞闷,给人生出一种沉重的感觉。老人在客厅向南的门口置一张小桌子,坐在那儿慢慢的拆阅信件,整理旧稿,或者写一些短札。他身体不好,动作相当迟缓,有时从桌上拿一杯茶喝,需要花很长的时。只有在天气比较好的上午,老人才走到前面草坪上散一会步,或者来了客,他就坐到客厅前面由平台改建的朝南房里,我不知道怎样称呼这种房间,德语叫做“der wintergarten”冬天的花园,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不过我不记得巴金的房里养什么花。
  从巴金的客厅联想到北京冰心的客厅:它们在表面上真是完全不一样。冰心老太太的客厅兼卧室小而明亮,充满灵气,盆花、字画、窗明几净,处处显示了女主人公开朗、祥和的性情。冰心和巴金受到人们的崇敬不仅是因为他们年纪大,成了当今文坛上硕果仅存的少数几位老寿星,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心灵青春依旧,在当今社会生活中发挥了重要影响。不过细细比较起来,老太太总有些天真、率性、心态自由,而巴金老人则更加沉重、疑虑,他的感情似乎总是陷在那一团噩梦中挣扎不开。巴金的疑虑来自于他对中国的政治斗争有过于丰富的经验,他那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言论连同那种表达言语的形式,都是出自他的肺腑深处,沉重感反而增加了老年巴金的魅力,这是一种深谙中国社会,充满东方人智慧的生存与斗争的艺术。
  读过《随想录》的人们都说巴金是当代中国活得最痛苦的老人,这个社会正在逐渐走向开放,人人都有权利追求事业成功,财富增长,名利双收,出国自由,生活享受以及心情的欢悦,只要能追求的似乎都是合理的,人人都轻松自如。但唯独巴金,还在一字一句地写他的忏悔录。他沉浸在噩梦的恐怖之中,把自己作为箭垛,一鞭一条血痕地解剖自己、指责自己,提醒人们不要忘记20年前的民族劫难。这种对世人的爱心与对自己的苛刻情绪近似宗教,可是在所谓“后现代型”的社会里,却变得多么的不合时宜。人们在仪式上保持了对老人的尊重,但他的警告却被视为一种杞人之优。
  老人终于放下了笔。1986年6月到8月,他一口气写下《官气》、《文革博物馆》、《二十年前》、《怀念叶非英兄》、《三说端端》、《老化》和《怀念胡风》七篇文章,心中一团火如岩浆喷发,滚滚而出。整整八年的自我清理一旦到了总算帐的时候,再也不必顾虑,憋在心中的真言终于倾吐出来。《随想录》最后完成过程也相当戏剧化,据说是因为“稿件传达中的偶然失误”,这些文章一时未能在香港《大公报》上刊出,而先由中新社记者对外发消息,公布了最后七篇随想的题目,并宣布巴金将“搁笔小休”。似乎是老人在《随想录》推向高潮的同时传达出另一个信息: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次发言了,让我把话说完吧,我将与读者告别,再也不给这个大欢喜的世界添加什么不祥的预言了。
  也许,老人在这几年中的被老病、噩梦、冷风折磨得够疲倦了,他确实需要静心调养,放开那些惹人心烦的念头,做一个正常的人吧,一日三餐,平平安安,儿女继承父业,写小说编刊物都有口皆碑,更有第三代承欢膝下,说不尽的天伦之乐。老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写完《随想录》于今,七年过去。巴金主要的工作就是编他的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从1986年起出版《巴金全集》,仿佛是接着《随想录》而来的又一项大工程。起先几年是根据过去十四卷文集本的作品修订,任务还不大重。可是渐渐的,老人读旧作生出了感慨,他用给责任编辑王树基先生写信的形式,逐卷地谈论他重读旧作的感受。
  依巴金自己的说法,他始终在矛盾中编印旧作。巴金是个真诚的人,他一向认为作家要拿自己的作品与读者交流。七十年来,他写下那么多小说、散文、译著、特写、书馆,以及各种议论文字,掏出自己的一颗心来,激励读者与他一起寻求光明。那一篇篇火一样热情的文字中贯穿着他一生追求的思想信仰、人格理想和战斗精神,读这些文字不能不激起他对人生的热爱。譬如,《爱情的三部曲》曾经是巴金最喜欢的一部作品,它描绘了30年代一群知识分子在信仰与理想的指导下与黑暗势力搏斗的故事。这些作品后来遭到了粗暴的批评,人们把小说中写的故事硬要和历史教科书里讲的革命对照起来,指责巴金歪曲地描写了革命。巴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编造故事,而对它的真实性却讳莫如深,这种阴影一直延续到“文革”以后,在《创作回忆录》中,巴金一遍又一遍地谈他创作各种作品的体会,独独对《爱情的三部曲》避而不谈。我曾经猜想,这也许是老人要在心中保留一块属于自己的纯洁的领地,不愿意再违心地说一些话去获求人们的理解吧。但在这次编印全集时,老人终于发言了,他在跋里承认小说中人物的原型来自他的一些同志,他称他们为“理想主义者”,称赞他们“忠于理想,不停止地追求理想,忠诚地,不声不响地生活下去,追求下去。”老人甚至重申他当年说过的“我不怕……我有信仰”的话,并强调了这种对生活,对人民的“信仰”,他从未失去过。我无法猜测老人是否把他想说的话都已说出来了,字行间似乎仍有些闪烁其词的味道,但他终究是为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大声地发出辩护,终究是四十年来第一次不用检讨的口吻来回顾往事了——这是一个方面。但在这些旧作中,老人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生命历程中曾经有过一段曲折,这就是他为了迎合这个时代而不得不编造的一些大活空话假话,甚至是一些在政治运动中违心发表的批判性言论。对于这类文章,在有些人看来只是一份昨天的历史,不该由老人来负责。听说一位已故的作家,别人为他编著作目录时收入了这一类文字的标题,作家的家属就出来干涉,说这么做是为这位作家“抹黑”。这位作家的家属认识到这类文字不是什么光彩的历史,算是明智,但她没有勇气让已故丈夫去承担这个责任,她希望人们永远忘掉这段不光彩的历史,这又是多么懦怯的行为。我想这种矛盾心理巴金也一定经历过,但他终于掮着黑暗的闸门站立了起来,他同意把这些文字编入全集,为的是永远让后代看清一个人在历史中的悲剧。为此,他在一篇跋里悲哀地说:“白纸上写满黑字,我就这样浪费了60年的生命,现在才明白编印全集是对我自己的一种惩罚”,这种心理,几乎与《随想录》是一致的。
  说起巴金的全集,就不能不说一桩与我有关的事情。《全集》第十六卷是《随想录》,这以前收的是原来《文集》本十四卷的作品以及解放后出过集子的作品,第十七卷开始,收20年代到90 年代的未收集作品,包括序跋、特写、书信、日记以及未发表的手稿。巴老在60年代有两部书稿未出版,一部是中篇小说《三同志》,这是写志愿军的故事,1961年写成,因巴金自己不满意,一直未出版。“文革”后曾将其中一部分改写成短篇小说《杨林同志》,这是巴金“文革”后唯一发表的一篇小说;另一部是写于1965年末到1966年初的访越散文集,书名是《炸不断的桥》,连序跋共10篇,其中7篇均已发表,另有三篇因“文革”发生而未发表。这两部手稿在巴老书橱里置放多年,这次编印全集,他同意收入,因我与李存光兄在帮王树基先生搜集巴老集外卷的文稿,老人便将两部书稿交我影印。他认为《三同志》是一部失败的著作,那天特意在小说书稿前写下这么一行字:
  “废品《三同志》,1961年写成,我写了自己不熟
  悉的人和事,所以失败了,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巴金1990年1月8日”
  我将两部书槁拿去影印后,发现纸张陈旧,印得很不清楚,所以一时未将原稿交还,想抽时间将影印稿重新校读一遍。那些天我正在搬家,没能及时处理,不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搬家中遗失了两包书稿,都是我收藏着最重要的书刊文稿。其中有我借阅的20~30年代旧刊物,贾植芳先生的回忆录音,以及巴老的这两部珍贵手稿。这遗失的情况比较复杂,以后我另外找机会作详细叙述。总之,当我发现这一无法弥补的损失时,沮丧的心情可想而知。《三同志》的影印件还留在手边,而《炸不断的桥》里三篇未发表的散文永远也找不见了。我确实辜负了巴老的一片信任,当时正是万念俱灰。后来,我把这坏消息告诉李小林,小林说,爸爸还挺宝贝这两部书稿,经常看他搬来搬去呢。不过她竭力安慰我,并答应找个机会由她来告诉父亲。过了几天,她来电话约我去,我硬着头皮准备向巴老检讨,可是去了以后,巴老和蔼地对我说:“这没关系,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的。”一句话,就把我的心安定下来了。以后,他又写信去四川,给正在整理他日记的亲戚,从日记里把这三篇散文的篇目抄出来,作为全集的存目。现在《三同志》和《炸不断的桥》收入全集第二十卷已经付型,但因为我无法原谅的疏忽而无法完整了。
  《巴金全集》二十六卷已经全部编完付型,据说人民文学出版社准备在1994年全部出齐。这是老人继《随想录》以后又一个系列工程的完成。他把全集看成是自己一生写作的收支总账,过去被删去的文章,一一都重新补回,过去在政治影响下修改的章节,也作为附录给以保存,许多长期湮没的论著、杂文、史话、附记,这次基本都收齐了,有成功之作,也有失败之作,真正地给读者保留了一份无伪无饰的精神遗产。待全集出版后,一个从20年代充满生气的精神战士到90年代代表了中国知识分子良知的人格形象,将完整地突兀在人们的眼前。当然,由于种种原因,还有少数巴老早期作品未能收入全集,譬如巴金在20年代根据柏克曼的著作改编的《从资本主义到安那其主义》,譬如最近日本学者山口守在荷兰新发现的巴金与国际无政府主义者的外文通信,等等。这只能在以后适当的时候再补遗了。
  除了编全集,老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养病。他深居简出,很少再有文字发表。1988年,老友沈从文去世,他写了一篇感人至深的怀念文章,从批评国内新闻界没有及时报道沈从文死讯开始,回顾了与死者40多年的深厚友情。近年来这种怀念故人之情一直缠绵于他的心间,他曾打算再写一组怀念文章,头一个就想写写郑振铎。记得在前年,老人这样对我说:只要身体好,我会慢慢地写出来。两年过去了,我最近一次问老人写郑振铎的事,他回答说:只开了一个头,就写不动了。他回答得那么平静,在政治强权下不曾甘心低头的老人,现在也不得不用平静的心情来对付自然规律的强权了。
  其实,老病的折磨,巴金已经承受了好几年了。还在写《随想录》的时候,一次,他告诉我,他写作时思潮汹涌,可是右手拿着圆珠笔就是不听使唤,笔划不到纸上去。有时他急得用左手去推右手,这样一笔一笔地写出了《随想录》。近二年老人的手颤抖得更厉害,最近我看《新民晚报》上刊登了老人《没有神》的手迹,一个个字似乎笔划得很清晰,心里暗高兴,以为老人的帕金森氏症痊愈了。前两天为写本文而去采访老人时顺便带去一本去年我策划的画册请老人签字,可是当我看到他将笔架在手指间艰难地在纸上划动时,心里一阵难过。再想到报上刊登的那篇短文的手迹,这要花去老人多少精神。这哪儿是写字,分明是老人用他生命一点一点的消耗来换取地思想的表达。
  还有噩梦。大约自“文革”开始,巴金就经常做噩梦,梦做得很古怪,一会儿是他与妖怪搏斗,一会儿是他自己变成了野兽。“文革”以后,他还经常做这些噩梦,忍受着恐怖的折磨。在《随想录》里,巴金多次提到做噩梦的事,我起初读这些文字,还以为是作家惯用的象征手法,或可作为一个讽喻看。后来无意听老人的儿媳陈晓明说起,老人是真的不断受到噩梦的干扰。她还说,老人的神经太紧张了,目有所思,就夜有所梦。于是我才知道老人在文章里写噩梦全是写实手法,或可以说,这是一种精神受虐的症状。由于“文革”时代给老人留下了太深的刺激,这才会产生如此痛苦的《随想录》。
  不过,近十年来中国历史经历的风风雨雨,证明了老人的梦并不是无病呻吟。即使到了《随想录》已经出版,老人宣布搁笔以后,那些阴丝丝的冷风仍然没有消除对老人的敌意。1991年,首都一家报纸上公开发表署名文章,含沙射影地攻击老人晚年用生命来呼喊的“讲真话”口号,这篇奇文以“真话不等于真理”为理由,把一盆盆污水朝老人头上泼去,甚至把“说真话”与“自由化”联系在一起,诬陷“真话”是“投向党和人民政权的石头、枪弹”。很显然,这种言论里包藏着当年姚文元式的祸心,老人不会不知道,几年来他几乎过着隐居生活,不再发表惊世之论,以求安全渡过晚年的平静生活,可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必须捍卫这个经过几十年惨痛教训换来的人生格言。于是,在那一年四川成都举行的第二届巴金学术研讨会上,老人发表了一篇公开信,反驳那些文坛上的鬼魅们:“我提倡讲真话,并非自我吹嘘我在传播真理。正相反,我想说明过去我也讲过假话欺骗读者,欠下还不清的债。”老人真的火了,他愤怒地说下去:“因为病,我的确服老了……以后我很难发表作品了。但是我不甘心沉默。我最后还是要用行动来证明所写的和我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说明我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一句话,我要用行为来补写我用笔没有写出来的一切。”我没有参加那次会议,无法猜测会议代表是怎样激动地听到老人的声音,当我从报上读到这段文字时,捏着报纸的手就像捏着一团火,战士终于又举起了他的投枪。那一年,巴金87岁,风烛残年中他依然一往无前。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又一次去看望巴金老人。在那间光线黯淡的客厅里,老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上去瘦了一些,但脸上神色却比前两年要好得多。我计算一下,已经有一年多没去看他了,平时虽也想着老人,但总是怕多打扰他,没有要紧的事就不好意思去了。不过这回是老人在等我,他慢慢地站起身子,走到小桌子旁,用手索摸着一本笔记本,我连忙接过本子,翻到有标签夹着的地方,原来那一页上写着老人的阅读笔记:“告诉思和:1.《何谓财产》为什么没有出版;2.肖珊三次到桂林;3.夸张……”原来是巴金阅读了我写的《人格的发展》一书的记下的笔记,这些地方,正是我在写巴金传时没有弄清楚的地方。这笔记显然已经有好些时候了,但老人的记性极好,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告诉我一些事情真相,又一次把我带回了当时的年代。
  回顾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和写作道路,老人不无感慨地说:“我一生充满矛盾,有时想去直接投身革命,有时也想妥协,当个作家算了。现在走成这条道路,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么”我问,“您在年轻时想象自己到了90岁的时候,应该是怎样的情况呢?”
  “我想搞事业呢,想给人类带来更多的好处。”老人认真地说。
  “那么”我继续问,“您写作,您用笔给了人们那么多的温暖和勇气,难道不是给人类带来好处吗?您以为您如果投身到具体的革命行动中去,以您的个性而言,一定会比现在取得更大的发展吗?”
  老人笑了,他说:“我说我充满矛盾呢。不过我现在走的道路,倒是意外的顺利。”

  写于1993年8月2日

此文章原载于陈思和学术随笔集《黑水斋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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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驿路铃声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01:09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巴金的意义
作者:陈思和 

  写这篇文章,不仅是因为《明报》月刊的约稿,而是早就想把近一二年来我一直思考着的 想法表达出来;也不仅是为巴金先生最近受到的某些攻击作辩护,像巴金这样的文化泰岳,任 何褒贬都如风过峡谷,徒留呼啸之声而已。但是,我从当代社会的某些文化现象中,明显感受 到当代知识者的忽略或隔阂之处,而这些现象,又集中体现在对巴金的文化意义的认识上。 

  巴金先生已经是九十六岁的老人,用风烛残年来形容他的生命现象也不过分。听在巴金身 边工作的陆正伟先生说,1999年春节前老人因病不得不做气管切割手术,他先是坚决不愿意, 经解释后被迫同意了。他沉重地说:\"从今天起,我为你们(指他周围的人们)活着\"。又听徐 钤先生告诉我,巴金两次在病中说:\"我已经不能再写作,对社会没有用处了,还是停止用药 吧\"。这说明巴金先生始终是清醒的,但在今天的外部环境与身体状况下,他显然不可能再根 据自己想法来做一些事情而作用于社会,也无法为今天他周围发生的事情(哪怕是与他有关 的)负责。我们要理解和评价巴金在现代中国文化史上的意义,不能以今天他所处的地位和所 获的殊荣为出发点,而是应该把握他一生的自觉追求及其实践过程中所呈现出来的复杂历史内 涵,从中获取我们所需要的启示。 

  我不想讨论前些日子网上出现的那些攻击性的文字,巴金先生从\"文革\"的阴影里走出来以 后,社会上对他的指责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所不同的是,80年代他写作《随想录》、反思\"文 革\"和极左路线时,对他的指责主要来自某种权力阶层;90年代他年老体衰,渐渐淡出社会视 线,指责又来自更为激进的青年人。前者已经成为历史,暂且不必讨论,而后者,当我读到其 中一些态度比较严肃的攻击性文字时,总是会想起当年法国共产主义者拉法格所写的长篇攻击 性文字《雨果的传说》。大作家雨果一生经历了从保皇主义向自由主义又向共和主义转化的过 程,其复杂非三言两语所能讲清。他反对拿破仑三世政权而被迫流亡十九年,创作了大量优秀 作品,他回国后成为民族英雄,去世时法国人民以国葬来纪念他,但同时资产阶级政府和许多 商人也利用这次国葬的机会大发其财。当时拉法格身在狱中,直接遭受国家机器的迫害,他把 绝望、仇恨、怨怒全部化为文字的子弹射向了雨果。拉法格也是一个出色的人,他为反对法国 资产阶级政府和支持工人运动战斗一生,最后在年老无子女照顾的情况下,与妻子双双自愿地 结束生命。我从小对这个人物充满好感与敬意,但是我不喜欢他的《雨果的传说》,不是说雨 果不可以批评,更不是要追究其每一款批评的合理性,但明显的是,因为身处环境的不同而产 生的隔阂和误解,不切合实际的苛求名人,甚至是借题发挥地伤害对方人格,都造成了这位批 评家的思维误区。当然,我这么联想并不意味要将这两桩事件混为一谈或者作简单类比,在中 国大约也很少有像拉法格那样品行高贵、有坚定信仰的知识分子,当然我更没有把巴金比作维 克多·雨果的意思,我只是想由此生发开去,面对同一社会中的人因为环境不同而生的隔阂, 谈谈我个人对巴金先生的理解。 

一,信仰 

  从我第一次见到巴金先生说起。那是在1980年的时候,他应该是七十六岁,身体看上去还 没有显出过分的老态,只是一头银发,从楼上走下来时脚步有些滞重。他还有些感冒,稍坐了 一会,就有医生上门来给他打针。但他兴致很好,打完针又聊了一个小时左右。那天是我和同 学李辉一起去武康路的巴金府上,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带花园的洋房,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面 对一位著名作家。当时我和李辉在《文学评论》上发表一篇与一位巴金研究者商榷的文章, 那位研究者的观点是认为巴金早年思想不是无政府主义思想,他显然是要为巴金在\"文革\"中遭 受的迫害辩诬,但他显然也没有认真读过巴金早期的著作。我们当时为了研究巴金早期思想, 不但阅读了他的早期译著,还读了中外无政府主义运动中的有关理论著作,像克鲁泡特金、巴 枯宁、师复的主要著作多少都读了一些,所以对无政府主义的理解与当时一般的共运史教科书 里的解释不太一样。我们认为巴金早年思想主要是来自无政府主义思想,当然还包含了其他的 一些外来思想的影响,但它们之间也是有联系的,如恐怖主义、人道主义、民粹思想等等,同 时,我们也强调了无政府主义在\"五四\"时期只是作为国际社会主义思潮的一种派别传入中国, 它的两大思想核心:一是反对任何形式的强权;二是强调绝对的个性自由。这两大思想核心在 当时的中国与反帝反封建的主流文化相一致,无政府主义思潮在当时吸引的主要是一批向往革 命的青年人。这些观点在今天看来很平常,而且其中也夹杂了许多当时的教条。但它大约是\" 文革\"后第一次对无政府主义作出比较客观的评价,所以,听说巴金先生读了这篇文章后,表 示同意我们的观点。我记得那天谈话时也谈到了无政府主义的问题,当我表示对时下把无政府 主义当作\"文革\"时期\"打砸抢\"来理解的不满时,巴金有点激愤地说:\"这别去管它,他们要批判 一个对象时总是要把无政府主义拖去\''陪绑\''的。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现在说不清楚。\"我当时 很注意巴金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所以连他说那段话时做的动作,还记得很清楚。后来我多次与 巴金先生谈到无政府主义时,他始终是表示这个态度:有些问题还是让历史去作结论吧,现在 说不清楚。 

  巴金先生的态度给我带来过一丝疑问:他现在到底还信仰不信仰无政府主义?这也是巴金 研究领域里一个常常被提起讨论的问题。我曾有缘拜访过几位与巴金同时代的老人,他们几乎 都不忌讳自己的信仰。比如翻译家毕修勺先生,我第一次去拜访他的时候,他坦率地说:\"我 到死也信仰无政府主义。\"出版家吴朗西先生并没有参加过无政府主义的运动,但是他说到文 化生活出版社的办社精神时,容光焕发地告诉我:\"那时,我们都信安那其主义啊,所以搞得 好。\"我没有见过四川的教育家卢剑波先生,但听访问过他的朋友说,卢先生也说过,你只要 信仰过安那其,就不大可能再忘记它。我总觉得\"信仰\"这个词对\"五四\"过来的一代知识分子而 言,远比我们今天的人重要,他们的献身信仰往往是极其真诚的,不像今天的中国,到处钻营 着做戏和看戏的虚无党。那么,巴金对自己过去的信仰持什么态度呢? 

  我对这个问题是犹疑的。虽然我曾多次与巴金先生谈到无政府主义,他始终没有说过他现 在还信仰它,或者不信仰它。但有两件事我印象深刻,一次是我协助巴金先生编辑他的全集, 我是竭力主张他把1930年写的理论著作《从资本主义到安那其主义》和几篇与郭沫若论战的文 章收入全集,因为前者不仅是巴金最重要的理论著作,而且也是中国最系统的一本宣传无政府 主义的书,而后者,主要是批评郭沫若关于\"马克思进文庙\"的谬论,郭在1958年编文集时把他 的辩论文章《卖淫妇的饶舌》收入了,还特意加了注,说明当年与他论战的李芾甘就是巴金, 这在当时显然是有构对方于罪的意图,但巴金却从未再提过这件公安案。当我这样建议后,巴 金先生略加考虑就同意了,但他表示有些担心别人会说他还在宣传无政府主义。果然,最后出 版社审稿时,还是将这些稿子删去了,那天巴金先生特意对我说了这事,他脸上略有笑意,有 点挪揄地说:\"还是他(指全集的责编)比我们有经验,我们太书生气了。\"这使我感到,巴金 先生还是有许多顾忌,没有把他心中埋藏的话说出来。还有一件事是我自己观察到的,巴金先 生晚年写过许多创作回忆录,惟独闭口不提他最喜欢的《爱情的三部曲》,这部作品是根据他 当年从事无政府主义运动的事迹来创作的,他有意回避了对这段历史的回忆,对此我一直觉得 奇怪。直到他写《随想录》的最后几篇文章时,才涉及到当年的无政府主义者叶非英等朋友, 并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赞扬他们,那就是\"理想主义者\"。我马上意识到巴金是为了寻找 一个能够用现在被接受的语言来介绍他当年的信仰,才保持了那么久的沉默。果然,继《随想 录》以后,他连续写了怀念当年的无政府主义朋友吴克刚、卫惠林等人的短文,收在《再思 录》里。如果不是后来健康恶化阻止了他的写作的话,我想巴金先生会进一步写出他对自己信 仰的许多真实看法。 

  但是我还是无法断定巴金晚年是否有自己的信仰。我起先理解是巴金先生的地位比较特 殊,他不可能像其他一些朋友那样对自己的信仰有感情。因为像毕修勺等人50年代都遭受过极 大的政治迫害,不仅受到社会的歧视,日常生活也很拮据,被压制在社会的边缘地带,因此他 们一般都能够坚持自己的信仰,这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而巴金先生50年代起就有较高的社 会地位,境遇也较好,可以战战兢兢地出入于庙堂,因而无政府主义不仅不会是他的信仰,而 且还会成为他的思想包袱。他在1958年以后删改自己文集中关于无政府主义等内容,就是其表 现之一,而且,即使在写作《随想录》时他仍然心存犹疑。我接触过一些信仰无政府主义的朋 友,其中比较激进的朋友对此都有微词。 

  但我后来想,大约人们所忽略与所隔阂的,正是在这里。在一种理论学说还被认定是这个 国家主流意识形态的敌人的时候,如果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在私下里表达对它的信仰当然 风险要小得多,但你无法想象,环境会允许像巴金这样地位的知识分子公然表达他的异端信 仰。就像30年代的鲁迅尽管尖锐地批判国民党政权,但他似乎也从未宣布过自己信仰共产主义 (如后来研究鲁迅的学者所认定的那样),而且鲁迅不止一次地痛斥那些暗示他拿卢布津贴的 人,骂他们为乏走狗。鲁迅还拒绝李立三要他公开发表反蒋政权、拥护共产党的声明,宁可用 各种笔名在各种灰色报刊杂志上发表曲折的杂文,这是为什么?当年左翼激进青年不理解鲁 迅,连斯沫特莱也批评鲁迅不积极参加左联的具体活动,但富有经验的冯雪峰当场就驳斥说, 鲁迅的地位不是别的作家可比的,他的存在(于左联),就是(左联的)一个伟大的力量。冯 雪峰显然比那些青年人和外国人更懂得中国的特殊国情和保护文化名人的重要。在鲁迅死后, 他曾一度想去主动接近知堂,争取知堂,这些成功的和没成功的计划,都显示出冯作为一个政 工人员的卓越眼光。我想鲁迅当年与周扬那样一批既有热血又有野心的兴风作浪青年之间的隔 阂肯定会发生的,而今天的巴金所面对的是比当年鲁迅、蔡元培更加无奈的环境,他只能选择 自己最有利也有效的工作方式来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 

  当然还有第二层意思的忽略和隔阂,就是现代人不怎么关心一个过去时代的老人的真实思 想和话语内涵。90年代知识界流行过许多新的偶像和新的话语,这自然是不错的,但因此而完 全忽略了今天的社会正是从历史阴影里走过来的,而对以前鼓舞时代的精神武器完全采取不屑 一顾的态度,只能使今天的思想建筑于流行的旋风之中。我随便举巴金曾经信仰的学说并非无 的放矢。前不久我请一位很著名的理论家来学校讲演当前世界学术的走向时,他激情地论述了 全球化的过程中,第一世界的大国如何剥夺第三世界的资源,他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 现代经济学家统计,当代世界所生产的财富早已足够让全人类过比较健康的生活,问题在于大 国对第三世界的剥夺,制造出发展主义的假象,导致消费的过剩与能源的危机。 

  我这样概括可能是太简单了一点,但其理论的核心思想我却觉得非常熟悉,正是二十年前 我读克鲁泡特金的理论著作时获得的启发。为什么今天流行的最新理论学说,竟与一百多年以 前的无政府主义的空想相吻合呢?由此产生联想,巴金早期著作里所反映的反对一切形式的强 权压迫与维护个性的绝对自由的内涵,即使在今天也没有真正的过时。在全球化的过程中,强 国的权力话语已经从政治经济道德到生活欲望无孔不入地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统治着我 们的思想与行为,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像今天那样让人们感受到民族与个体真正地无路可走, 而这时代里真正能属于个人的,大约只有清醒的个人生命的意识--一种永远处于社会文化边缘 一角的生命的真实本相。还有一件事更坚定了我的这一想象,就是去年我读到台湾一位另类女 作家洪凌的小说,她的小说世界里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反叛社会道德的生命现象,而她自觉地给 它们冠上了一面旗帜:施蒂奈尔和蒲鲁东的\"安那其\"。我不知道洪凌是否纯粹出于游戏举出了 这一旗帜,但我的内心由此而感到震撼。我想洪凌的感受也许是很寂寞而且孤独,因为在这个 世界上,形形色色的理论学说多似牛毛,但只有很过时的无政府主义的理想,才是一个永远与 财富、权力和国家机器无关,永远与受到侮辱和受到损害的人们守候在一起,永远与个性主义 的孤魂野鬼纠缠在一起的理想。无政府主义是一种思想上的乌托邦,任何乌托邦的最终目的都 是不能转化为具体政治行动的,正因为它无法实现,所以只能通过其精神力量融化到人们的具 体日常性的伦理行为中,在人生的岗位上,点点滴滴的发挥着作用。巴金的小说由30年代的鼓 吹反抗与恐怖主义到40年代同情小人物的尊严的转换,正反映了这一乌托邦的理想主义由实际 的政治理想转换成日常的伦理理想的轨迹。我们如果剥离巴金小说里所谓\"反封建\"的装饰性外 衣,他的小说所隐藏的另一层更为深刻的意义,仍然能感动今天和未来的人们。 

二、岗位 

  我在上一节本来是要讨论巴金先生的信仰,因为这涉及到巴金先生是否保持人格的一贯性 以及关于\"说真话\"的问题,结果似乎仍然没有能得到肯定性的结论。但这并不离题,因为看一 个人有没有自己的信仰主要不是看他的言论,而是看他的行动。无政府主义在长期被镇压的过 程中逐渐蜕变为一种日常的伦理行为,即强自我道德完善。所以,像毕修勺先生自觉把无政 府主义精神解释为\"只知耕耘,不问收获\"的人格力量,并贯穿到他的翻译和研究工作中去。吴 朗西先生把只讲奉献、助人为乐都视为无政府主义的原则,贯穿到办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具体工 作中去。这样的转变不是从1949年开始的,早在30年代无政府主义作为一种政治运动已经在中 国消失,无政府主义者发生分化,比较上层的人士都参与了国民党政权的建立,如吴稚晖、李 石曾、蔡元培、张静江等,而处于社会下层的青年无政府主义者都分散到边缘地区,积极从事 理想主义的教育、出版等工作,在社会上确立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岗位。 

  关于这些想法,我过去在巴金传记与其他一些文章里都已经说过,不必再重复。本节要讨 论的是,巴金作为一名作家,他的知识分子的岗位意识如何被体现出来?在现代知识分子的精 神传统里,一直有两种价值取向交替着发挥影响,我把这两种价值取向归纳为广场意识与岗位 意识。前者常常作为传统士大夫的庙堂意识的补充,它企图将现代社会中的庙堂权力与民间权 利相沟通,来推动社会的改进和发展。\"五四\"以来,陈独秀、瞿秋白、鲁迅等激进的知识分子 和30年代流浪型左翼知识分子基本上是走这条道路,巴金早期作为一个自觉的无政府主义者自 然也是广场上的一员,启蒙与西化是他们的主要思想武器;而另外有一批知识分子,或是作家 或是学者,他们自觉地确立了自己的工作岗位,理想的\"岗位\"决不是用强调专业来掩盖对现实 的怯懦,而应该是既包括职业又超越职业,知识分子的人文精神也往往通过自己岗位上的工作 来体现。这两种意识可以说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传统的两翼,当民主空间比较大的时候, 广场意识可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但如果民主空间比较小的环境下,岗位意识所发挥的实际作用 更加大些。作为一名中国作家,他的岗位意识当然不仅仅体现在文体上创造美仑美奂的境界, 更重要的是如何在美的创造中寄予知识分子的良知与精神作用。巴金走上写作道路之初,对文 学如何结合这两种功能显然是认识不足,这也给他带来了深刻的痛苦,他常常抱怨自己无法从 事实际的社会运动,他希望到广场上去呼风唤雨,实现\"安那其\"的理想。这些煽动性的作品虽 然在当时产生过很大的影响,但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浮躁和偏执。到30年代中期,他的朋友吴朗 西等人创办文化生活出版社,请他回国当总编辑,切实的岗位才使他有了把无政府主义的理想 与具体的文化工作结合起来的可能,由此恢复了知识分子的自信。他的自信不但体现在从事出 版工作的热情,也逐渐体现在文学创作上,《憩园》《寒夜》等作品达到了思想性与艺术性较 高的结合。 

  应该说明的是,这样一种由广场向岗位转化的道路并不是巴金独特的道路,而是中国社会 民主空间越来越小的产物。鲁迅就是在切实的知识分子的实践中,总结出一条特有的道路。他 弃小说而重杂文的写作,正是为了更好地发挥广场上的战斗作用,同时又把自己的工作范围严 格设定在文化批判领域,这就是他与郭沫若见异思迁的品行的不同之处,也是他先拒绝李立 三,后又拒绝周扬的根本立场。鲁迅晚年摆脱了周扬等左联领导集团的控制后,自觉团结了一 批严肃认真从事文化事业的青年作家和编辑,其中主要就形成了以巴金和胡风为代表的两个知 识分子群体。很显然,如果鲁迅不是因病早逝的话,中国知识分子将会在汇聚了各种风气的上 海发挥极为重要的战斗作用,而且其生存与斗争方式将明显区别于《新青年》开创的广场的传 统,也区别于因怯懦于现实环境而躲入书斋的传统文人的方式,形成一种知识分子岗位意识的 价值取向。不幸的是鲁迅去世了,随着抗战的爆发,巴金与胡风两个群体,一个以文化生活出 版社为阵地,一个以《七月》《希望》为旗帜,各自开拓着鲁迅的道路,即在具体的知识分子 岗位上发挥知识分子的作用,但并没有可能在鲁迅的传统基础上更前进一步。更不幸的是,这 样一种知识分子的生存与工作方式后来也被残酷地中断了,巴金胡风在后来的历史中各有不同 的表现,也有不同的遭遇,直到80年代他们以不同的面目重新出现在千疮百孔的中国文坛上。 这时候的巴金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他唯一能继承鲁迅而做的工作,就是写作《随想 录》。 

三、《随想录》 

  巴金先生对历史的反思主要贡献于80年代,也就是他写作《随想录》的年代。我们不能离 开那个时代背景来理解《随想录》。在80年代,思想解放运动虽然也是政治权力更替的产物, 但毕竟动摇了统治中国几十年并被实践证明是有害的所谓\"极左路线\"的地位,知识分子当时还 无枝所依,积极参与到反\"左\"和反\"文革\"的现实斗争中去是唯一的选择。 

  我当时就写过评论《随想录》的文章指出过:巴金在起先写作中并没有主动提出什么新的 思想,他只是以崇高的地位和影响来不断支持比较异端的文化现象,反对权力者对异端的迫 害,这本身就需要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后来他感受到压迫越来越严重,就以\"说真话\"来为自己 辩护,从消极意义上拒绝与权力者的某些行径合作。这在激进的年轻人的眼睛里可能不是什么 英雄创举,甚至受到轻视,但对于从历史阴影里走出来的老一代知识分子来说,\"说真话\"几乎 是一个维护良知与操守的武器,\"不说假话\"成了他们的衡量自己人格标准的最后底线。在80年 代很多次危言耸听的政治风波中,巴金始终不像曹禺等人丧失人格去迎合权势,客观上就竖起 了知识分子独立思考,自由言论的旗帜。在写作《随想录》的最后一个阶段里,巴金一口气提 出建立\"文革博物馆\",批判\"清除精神污染\",以及为胡风、叶非英等冤案抗议的文章,使《随 想录》的境界提升了一层。我注意到有些指责文章提到了巴金对胡风一案的暧昧态度,其实早 在1981年,胡风冤案刚被提出的时候,巴金就在《和日本〈朝日新闻〉驻上海特派员田所的谈 话》里对此开始反省,直到1986年写《怀念胡风》时才真正地表现出正义的声音。这里固然包 含了复杂的客观因素对巴金的压力,但同时也足见忏悔之沉重和表达之困难。像唱歌一样地到 处表态忏悔之情是官僚周扬的方式,而对沉默中的知识分子来说,有些太沉重的思考,难道不 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和必要的条件吗?将来如果有人将《随想录》与其写作时代联系在一起加以 研究,会发现这是一部迅速反应时代话题、又具有高度策略性的政治文化百科全书,巴金一向 说话坦率浅易,但在《随想录》里却充分表现出高度的言说技巧与策略,或说是鲁迅杂文里所 谓\"奴隶语言\"的再现,暗示、象征、曲折迂回、欲言又止的文风鲜明地烙上了那个时代的印 记。可惜,这些言说艺术在网络操纵下普遍粗鄙化的90年代文化氛围里很难被人注意到,因 此,误解与隔阂就在所难免了。 

  有的批评者把80年代的《随想录》与90年代的《思痛录》相比,我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比 较。且不说80年代共名状态下的二元对立的肉搏式思想斗争与90年代无名状态下的多元话语并 存的环境不一样,巴金先生作为一个统战对象与韦君宜先生所处的地位也不一样。巴金先生反 思的只能从他身边的事件引出教训,表达良知,而韦君宜先生则是从权力圈子里倒戈出来,她 的所知范围自然更有揭示内幕的价值,而且以她的资历和党内地位来说,她也毋须用\"奴隶语 言\"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但是,任何人的觉悟都有一个发展过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80 年代巴金先生吞吞吐吐地为胡风鸣冤的时候,当时主持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韦君宜先生正是阻止 《新文学论丛》发表胡风先生用生命的最后一点心血写出来的长达五万言的《〈胡风评论集〉 后记》的当事人之一。我这么说绝没有贬低韦先生的意思,我对《思痛录》也是充满敬意的, 只是我想,即使是韦先生的肺腑之言,也不是想说就能随时说出来的,也是经过了内心激烈的 自我斗争和最后之觉悟。我们讨论问题应该尽力做到知人论世,不能脱离现实环境的制约,以 青年人的急躁心态来轻易作出孰是孰非的结论。 

  巴金先生晚年对文化的主要贡献就是写作《随想录》,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巴金先生内心深 处的信仰与力量。当然我也感到惋惜,由于巴金先生的高龄和重病,以及客观环境的限制,已 经无法使他在80年代的思想基础上有更进一层的突破。事实上这也不仅仅是巴金先生个人的悲 哀,总的来说,80年代思想界起过重要作用的知识分子群体力量到了90年代几乎是广陵散绝, 自有另一批新的偶像与战士来领风骚,这是时代风气的变迁所致。我们不可能要求一个九十多 岁重病在身的老人永远与青年人一样冲锋陷阵,何况,在90年代的经济与政治的双重压力下, 以思想界领袖或青年斗士自居的人们是否真的在冲锋陷阵,退一步说,是否都能像巴金先生那 样真诚地对待历史和自己,也是值得怀疑的。《随想录》当然会有局限,正如任何前人创造的 精神成果在急剧变化中的现实中国环境里,都会有其局限一样。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来对待前 辈的创造。我总以为,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传统,是靠一代代知识分子有意识的培养和积 累得以发展的,即使从本世纪初的严复章炳麟算起,也不过是百年光景四五代人,所谓百年积 德,真正的\"德\",在我们这个时代里是极其薄弱的。我们现在无法创造什么,唯一能做的,就 是把前辈们的精神遗产继承过来,加以清理,他们做到了的我们有责任发扬广大,继往开来; 他们没有做到的,我们有责任勉力做去,点点滴滴,都是在前辈知识分子的努力、苦难和教训 的历史阴影里走过来的。而由于忽略与隔阂,就用狂妄的审父甚至弑父的态度来对待前辈的精 神遗产,虽也能称快一时或不失为一种后生可畏的进步,但是自斩其根自断其流,这样的\"进 步\"也终将会成为昙花一现的现象。近两年有学者提倡\"鲁迅精神谱系\",我不很赞同这样的片面 说法,但我是理解倡导者心态的,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学者很难离开鲁迅为代表的知识分子战 斗传统来思考问题,但是我又想,鲁迅的精神传统不应该成为几座孤立的独秀峰,而是一道源 远流长的精神河流,它既泾渭分明,又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即流淌到今天,也不能成为少数 精英们的专利,它还应该能够化解怨毒暴戾之气,淹没无聊闲碎之音,使每一个真诚的知识分 子都可能融化为其中的一点一滴,而贡献自己的所有。也只有在这样的立场上,我们来讨论巴 金的意义才是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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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驿路铃声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01:08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论 巴 金

夏一粟  在读了前几期的大公报文艺副刊所发表巴金先生一封《给eg》底信后,我底眼泪顿时便不觉渗然地流下来了。
  于是又使我回想起两年前一位朋友曾向我这样问着过说:
  “在目前中国底许许多多底作家中,还有谁比巴金先生更伟大呢?”
  当时我却躇踌了,沉默了,因为我实在找不出一个有比巴金先生这样更伟大,更真挚,更激烈,更为正义而苦痛着的作家来。而且这问题摆在我底面前一直到了如今,如今我依然找不出一个适当的解答来。
  巴金,在他自己底那一条路上的确是伟大的。他因为看到眼前许许多多不合理的事态,耳朵里听不惯民众底苦痛的呼声,所以,他也要求着革命。而革命必会使一个伟大人物死亡的,所以他底杜大心死亡了(《灭亡》),他底革命的人物毁灭了(《死去的太阳》),以后他又为着正义而需要着《复仇》,为着一个民族底被践踏而作着《海底梦》,为着大众底不平而有着他底《沙丁》和《雾》。总之,他底一切的著作都是感着人间底罪恶而苦恼,为着全世界底人类底不幸的命运而痛哭。而且他底每一篇著作都可以给每一个青年人带来一种伟大的心情,一种向光明走去的心情。自然,他底思想如何,当属另一个问题。但可以保证的是:他绝没有一般所谓普罗作家底臭味,尤其很少“口号”和“标语”,和等等色色的所谓“正义意识”。如象听见别人谈到民族,谈到国家,便斥为是思想落伍,这一类的下流习气,更可以说是绝对没有。
  巴金,这么样一个伟大的作家,恐怕是谁也不敢加以否认而敬虔的吧?
  但,惟其因为是伟大,一般地,所以总是苦痛着的。但丁是这样,杜斯杜夫斯基是这样,而我们底巴金先生也是这样。
  可是,我所说的关于他底苦痛,并不是物质的;在作为物质生活与发展中的巴金,他起先在东南大学附中出去,因以勤工俭学底名义到了法国后,便在一个平民底拉丁区内,嚼着冷硬的面包,忍耐着苦痛,一直过了两三年这样下贱人底生活;就是回国后到了上海,也仍然在开明书店作过极不相干的外国文底校对职务。在这种境地里的巴金,当然为一般大人物们所不屑道及的。但,这样看来在物质方面的巴金似乎也很苦痛的,可是实际上他底最苦痛的还是精神上的,譬如在《复仇》底序里面他说:
  “在白天里我忙碌,我奔波,我笑,我忘记了一切地大笑,因为我戴了假面具。
  “在黑夜里我卸下了我底假面具,我看见了这世界底面目。我躺下来,我哭,为了我底无助而哭,为了看见人类底受苦而哭,……”
  又说:
  “……我底灵魂为着世间底不平而哭泣着。”
  这就是他底灵魂底自白,也就是他底苦痛的自白。而且由这些看来,我们可以知道这位作家在精神上是怎样的苦痛。
  在上海环龙路底一家花园底别墅底小屋里,他整天价地,日也写,夜也写,忘记了饮食,忘记了苦痛,忘记了自由。在青岛底一个朋友家里,他底灵魂也是悲痛着,颤动着;在北平与沈从文同住一个屋子里时,也还是一样。他显然地,没有过着安定的生活,而把他底一切的生活,完全建筑在信仰与理想上面。他说:
  “为了信仰,为了理想,我是可以来牺牲我底一切的。”
  但他并不是没有享受的机会的,也并不是无享受的可能;然而,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在过着他底素朴的平简的生活,而且还不见他有过恋爱的事情。虽然他也赞美女人底爱。而有着他底“初恋”,但人家总不相信他是会爱女人的。所以在《光明》底序里面他说:
  “……不仅是一个阶级,差不多全人类都要借我底笔来伸诉他们底苦痛了。他们是有这权利的。在这时候我还能够絮絮地象说教者那样说什么爱人,祝福人底话么?”
  啊!你伟大的作家哟!
  这伟大的作家永未抛弃过他底指斥罪恶咒诅横暴的笔,他永远用他底苦痛的灵魂来使青年感动,教每个青年去怎样爱人,救人;而且每个青年为了读他底作品真不知流过多少的眼泪,痛哭过多少次,但这是同情的激感的。比方你谈他底《灭亡》,看到《杀头之盛典》,看到张为群底被杀的时候,那种凄凉的惨况,你能不流泪么?
  巴金,这个大脑大眼,长脸短脚的作家,现在还在中国生存着,健长着,工作着的。自然,一样地也还是苦痛的。
  虽然在《给eg》信底最后他说:“现在天下太平,文章无用,以后决计搁笔。”然而这却是他底绝望的哭泣。本来一个人不能发展他底信仰,散布他底思想时,这是多么一场最苦痛,最悲哀的事情啊!何况我们底这个伟大的作家——巴金!
  巴金,总之在觉悟一民族底灵魂,而使之“向上”“奋斗”这一意义上说,巴金是有着他底不可磨灭的功绩的。
  自然,倘若对巴金先生有着兴趣与敬爱的青年人,在读了他底《写给eg》底信后,至少是会象我一样地关切的悲痛地,毕竟要流下几点酸痛的泪来。
  但我们除掉希望我们底巴金先生能够重复继续来执笔写他底伟大的作品,给我们带来一点更多的光明,此外,还有什么可说呢?
  啊啊!你伟大的作家哟!奋兴吧!最后的胜利还是会属于你底。我们是如何地在被你感动着啊!
  完了,完了,我们就此祝福吧!

  原载1935年7月16日天津《大公报》副刊《小公园》第173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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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驿路铃声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01:07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